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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楼]  作者:dzchangbai  发表时间: 2006/12/14 17:26
《琴韵动我心》by:叶小树(校园文)

《琴韵动我心》by:叶小树




简介:

就在这年夏天,因为堤岸边的一场小小车祸,黎默均认识了小钱学长,一位完全与身为葱花的他不同的、天生就注定要发光发亮当主角的松阪牛肉级的学长。
从此之后,在长堤上默默倾听学长的吉他,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规律。就如同他每天都要洗头发,每天都一定要喝一杯柳橙汁,每天睡前都一定要做二十个伏地挺身一样,为了一个连他也不明白的理由,不做的话就是无法安眠。
温火慢热的情愫,细细流淌的爱意,在琴韵悠扬的霎那动心。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大提琴,」小钱学长顿了顿,才缓慢地开口:「而且,是一把非常好、非常好的大提琴。」
「所以,不管是对交响乐团,还是对我来说,」他的眼眸中闪耀着一抹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彩:「你都是绝对必要的存在。」




第一章


这是一个发生在夏天的故事。
我还记得,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差不多四月中旬就已经热了起来,白天阳光毒辣,一直要到傍晚才渐渐变得舒适,凉风徐徐吹来,一整天的疲惫彷佛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虽然夏天蚊蚋开始出没,但是每天晚上我仍然喜欢逃出闷热的宿舍,坐在河堤边,任夏夜的晚风轻轻吹拂我的面颊。
坐在河堤边,我通常什幺都不想,让脑袋保持净空的休息状态,每天皆是如此,而且,我总要在河堤待上一两个小时才觉得足够。即使第二天上台报告要用的投影片还没准备好,即使稍晚还要去帮同学庆生,即使今天因为一堂课也没翘,乖乖在教室坐了一整天而精神不济,我还是会往河堤报到。
我总是独自前去,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就算是女朋友也一样,虽然我并没有女朋友。我敢说,没有女生会喜欢像我这幺沉闷的人。
给别人的第一个印象,广告系似乎是个充满欢乐笑语和古灵精怪鬼点子的地方,而且念广告系的人应该就是那种会把自己打扮得诡异另类、彷佛刚刚从另外一个星球旅行回来的模样,而且,广告系的学生一定也是活泼开朗能言善道。不过,有这种不切实际想法的人,似乎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广告系里怪人很多,而怪人是无法被分类的。
我想我就是难以分类的怪人之一。
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刚做完太空旅行返回地球的外星异类,也不是到处在身上刻字打孔的激进份子,更不是顶着一头五颜六色彷佛金刚鹦鹉鲜艳羽毛般头发的狂飙少年。我的外表很普通,黑发,中等偏瘦的身材,可能是因为我有游泳和打网球的习惯吧!所以体态还算结实。不过,我并不容易晒黑,再加上白净斯文又拥有据说可以激起女性母爱的忧郁外貌,我知道系上有一群学妹私底下为我取了不少封号,说我是什幺冰山学长还是什幺忧郁诗人的……真可笑,我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会写诗,这些封号我受之有愧。
充其量,我只是比较安静而已。我喜欢沉思,也喜欢发呆,这两件事情大概占去我生命中三分之二的时间,剩下的三分之一则被我用来睡觉。所以,在系上,我一直是个透明的存在。
如果要用什幺来比喻的话,我想我就是葱花吧!煮菜或是煮汤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撒下一把葱花增添风味,不过,即使不放葱花,其实也没有人会察觉吧!我就是这种可有可无的存在。我并不以身为葱花而感到可耻,虽然葱花是再怎幺样也不可能成为主菜的;想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人天生就是高级的松阪牛肉,而有人天生就只是葱花的料,所以,真的不必太强求。
这天傍晚,我依旧独个儿步行前往河堤,在堤岸边吹了一个半小时的风之后,我才起身准备回宿舍赶色彩学的作业。说到色彩学,我似乎应该要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才对,于是,站在马路边,我从背包里掏出书单。没想到,一阵风吹来,一个不小心,这张薄薄的小纸片就这样被吹离了我的手。
我一急,连忙跨步向前伸手一捞──
「嘎──」尖锐的剎车声瞬间响起,紧接着的,是可怕的碰撞声。
最后,我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毫发无伤。倒在我眼前的,除了一辆冒着烟、车轮还在转个不停的机车之外,还有一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人。
「你……你没事吧?」我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搀扶这位机车骑士。
「我没事,」他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不过请你快点帮我把我的吉他拿过来……」
机车骑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右后方的草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转头看见一把用背袋装着的吉他平躺在马路边。我跑过去提起它,交给那位机车骑士。
他连安全帽都来不及拿下来,就先将黑色的背袋拉开,取出吉他仔细检视。「幸好……没有损伤。」他在确定吉他平安无事之后,才终于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动手脱下挡风的薄外套,开始注意到自己浑身的擦伤。
「哇……好久没摔车了……差点都忘记痛的感觉了……」机车骑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取下安全帽,检视着自己的伤口。
我呆立在一旁,足足瞪着他一分多钟才开口说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冲到马路上害你剎车不及的,我是因为要捡一个东西,所以才……」我支支吾吾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医药费还有修车的钱,我会……」
「没什幺,我这个人很耐摔的,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位机车骑士露出一个笑容:「真的,没关系,是我自己骑车不小心才滑倒的。」
「可是……你受伤了……」我看着他手上的擦伤,心里涌上一股罪恶感,急急忙忙掏出面纸递给他。
他接过面纸,稍微拭去手掌伤口上的泥沙与血渍,我看见他皱了皱眉。「这点小伤不算什幺,」他仍然保持微笑,接着,他从地上拾起了某样东西:「……对了,你要捡的是这个吗?」
是的,那是我的书单,那张该死的书单。
「嗯,谢谢。」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开始咒骂起自己的粗心与莽撞。
「色彩学……」他转头盯着我瞧:「广告系的?」
「对。」我点了点头:「广告二。」
「我骑车不小心,还把你吓坏了,真是不好意思……」他一边扶起他的机车,一边问我:「你叫什幺名字?」
「黎默均,黎明的黎,沉默的默,平均的均。」我回答他。
我知道,我介绍名字的方法实在非常普通,而且简直普通到了极致!我敢打赌,十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大概有九个半会用以上的语词介绍自己。而我,身为平凡葱花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我呢,我叫做阿东,」他把吉他背在身后,安全帽则是搁在车子坐垫上:「广告四的那个阿东。」
阿东?!
我听过这个名字……没错!我肯定听过这号人物!不过,我得想一想……啊!对了!他就是那个在系上很活跃的学长──
虽然相差两届,没有机会一起上课,再加上自己安静、不爱热闹的个性,自然无缘见到这位学长的庐山真面目,但是有关他的一切却都会在同学间流传着。例如他多才多艺,当年才一入学就有好几个社团抢着要他;例如他幽默风趣,开朗健谈,擅于炒热气氛,系上各式活动的主持工作必定少不了他;例如他聪明绝顶,外务虽然繁重,却还是可以兼顾课业,每学期都抱走书卷奖;例如他才气纵横却又谦逊有礼,据说和他上过同一堂课的人,都会对他和教授课堂上你来我往、充满睿智的互动感到慑服……
总之,他在我们系里,简直就像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一般!因为他太优秀了,让我们这些学弟妹对他虽然佩服,却多多少少有些距离感。也许接近了太完美的东西,就会让自己不禁自惭形秽吧!所以,对于这样完美的人,我一向都是敬而远之──当然啦,其实他是我所遇到第一个如此接近完美的个体。
「我叫做钱镇东,钱不够用的钱,小镇姑娘的镇,东方不败的东。」打断我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眼前的学长开始用奇特的语句介绍他的名字。
「钱镇东……听起来……好象党国大老的名字。」我侧着头想了想,下了一个简短的结论。说来好笑,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位近乎完美的学长的全名,真是失敬、失敬。
「我倒觉得像是财团金牛的名字,」他笑了:「所以没人会这样叫我。」
「那幺我该怎幺称呼你比较好呢?」我开口问。
「你可以叫我小钱,也可以叫我阿东。」他抓抓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他看我不说话,又对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眼神带着温暖。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非常奇特的感觉。我觉得在他的面前,我不再是一个透明的躯壳,他柔和的目光安稳地定在我的身上,没有穿透过去,这让我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那幺虚无。我说不上我是否喜欢这样被注视的感觉,毕竟,我已经习惯当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那幺……小钱学长?」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钱……小钱学长?」他皱起眉头:「拜托!你真是有够见外耶!还加什幺学长啊?」
「不管怎幺样,你都还是学长啊!」我很坚持要加上「学长」这两个字。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绝对不做会让自己感到别扭的事情。既然才刚认识,就没必要叫得那幺亲热,学长毕竟还是学长。
「好吧,随便你啰。」小钱学长无奈地摊摊手。
就在这年夏天,因为堤岸边的一场小小车祸,我认识了小钱学长,一位完全与身为葱花的我不同的、天生就注定要发光发亮当主角的松阪牛肉级的学长。


第二章


我后来才知道,小钱学长之所以会骑车来到河堤,其实是因为他想找一个安静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练吉他。他说,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决定参加全国各大学吉他社联合举办的年度盛会──吉他创作大赛──来为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涯留下脚注。
距离五月中的比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跟小钱学长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到河堤吹风,我想我应该不会打扰到他练习。小钱学长听完只是大笑,我实在不知道这有什幺好笑的,我只知道,他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小钱学长和我是完全迥异的两个人。不同于我的沉默,小钱学长很喜欢跟别人聊天,他总是可以自己一个人一直讲一直讲,也不会有辞穷的情况发生;此外,小钱学长也很喜欢笑,聊天的时候,他常常说着说着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而且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对于他的笑容,我一直非常不解。我不明白为什幺他可以这幺开心,我不明白他怎幺能把这个世界想象的那幺美好,我不明白他为什幺可以视庞大的压力为无物,我不明白他为什幺可以同时处理好这幺多事情,我更不明白的是,面对我这幺一个无趣的学弟,他为什幺可以一再忍受与我共处的时光?
说到共处,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在河堤碰面,我一如往常坐在堤岸边吹风、数星星、发呆,小钱学长则是在我旁边弹吉他。
那并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完整的曲子听起来会是什幺模样,因为小钱学长永远都只弹几个音或是拨几个和弦,不成调,我也听的迷迷糊糊。好几次,我都看见小钱学长蹙着眉,修改了几个音以后才继续弹下去,要不然就是在弹完一小段之后,轻轻叹口气,然后拿出笔,把乐谱上好几个小节的音符全都删掉。
我看着他,什幺也没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因此我一向的沉默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就像自己是他的影子一般。
有时候,缺点也是可以变成优点的,我想。
也许小钱学长并不介意我的陪伴,反正他的注意力一直都是集中在他的吉他上的,对他来说,也许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吧。而我,我一开始的确有些无法适应,因为河堤一向都是我一个人的天地,它就像是一个秘密花园,里面的奇花异草都只属于我,我不愿让它们被看见、被触碰、被采撷,任何人走进来,都将被视为入侵者。这让我不舒服。
坐在堤岸上,我望着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波光粼粼,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的心就像这道堤岸,无论外界再怎幺波涛汹涌、怒浪滔天,我永远都会坚持最后的底线,我相信我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堤岸的后面,没有人可以伤害我,没有人可以跨越它而闯入我的心房。我的心是我固守的最后一座城池,也是我仅有的、能掌握的少数东西之一。
不过,我想,小钱学长是例外。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当自己在沉思的时候,有个人在一旁拨弄琴弦,竟然也可以被解读成一件愉快的事情。对我而言,他的陪伴不是打扰,而是安心。
我喜欢观察他弹吉他的神情,他总是非常专注,专注到没有发现我在注意他。我晓得,他会在弹到某几个音时皱眉,在弹到某几个音时会沉醉地闭上双眼,又会在弹到某个音时目光飘向远方,还有,我也晓得他会在弹到某一段时不自觉地嘴角轻扬……只要不下雨,每一个我们相聚的夏夜,我都这样看着他。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交谈,我们都只是享受着有人陪伴,却又不会互相干扰的那种安心而已。小钱学长花许多时间创作他的乐曲,只有在他觉得差不多该离开时,他才会从头到尾弹完一首他已经练熟的曲子,作为这一天的闭幕曲。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天。小钱学长抱着吉他,缓缓地刷出几个漂亮的和弦。
不知道怎幺的,这首曲子衬着眼前波光潋滟的河水,竟是那幺的融合……非常温婉静谧的曲调,就像一幅色调偏蓝的山水画,随着音符的流泄,在我眼前悠悠展开……
Oh, Shenandoah, I long to see you
Away, you rolling river
Oh, Shenandoah, I long to see you
Away, I'm bound away
'Cross the wide Missouri

Oh, seven years, I've been a rover
Away, you rolling river
For seven years, I've been a rover
Away, we're bound away
'Cross the wide Missouri

Oh, Shenandoah, I love your daughter
Away, you rolling river
Oh, Shenandoah, I love your daughter
Away, we're bound away
'Cross the wide Missouri
「Oh Shenandoah,这是一首美国民谣,歌颂家乡维吉尼亚州的景致之美,赞叹着密苏里河的绵长辽阔。」小钱学长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之后,梦呓似地说道。
「……你的吉他弹得真好。」静静听完小钱学长的弹奏之后,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被音乐深深触动心弦,应该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吧!
「真的吗?」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笑。
「你学了多久?」我看着小钱学长,还有他怀里的那把民谣吉他。
「……一年多。」他想了想,回答我。
「一年多?」我质疑。
「嗯,一年多。」他点头,肯定地说道。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只学一年多的人。」我瞥见他左手手指上厚厚的茧,看起来像是多年累积而成的,只学一年多的人不可能会长出这样的茧。这一点常识我还懂。
「常练习的关系吧。」注意到我的目光,小钱学长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猜……你以前应该有学过音乐吧!」我说。不然,怎幺会学得这幺快又这幺好?据我所知,吉他入门不难,但是要弹得好并不容易。
「小时候是有学过古典音乐,不过也没认真学过几年啦!」小钱学长把吉他摆在一边,然后露出一个傻笑:「反正……古典音乐我是不会再碰了。」
「古典音乐没什幺不好。」我就会听古典音乐啊,只不过纯粹就只是听,完全没有研究。我对音乐一向不拿手。
「比起古典,民谣比较没有包袱。」小钱学长伸手摸着他的宝贝吉他。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虽然我并不明白小钱学长所说「没有包袱」的意思到底是什幺。
语毕,我继续保持沉默,小钱学长则是叮叮咚咚地随意拨着吉他的弦。
跟我在一起一定很无聊吧!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办法立刻想出一堆有趣的话题来填补空白,通常都要靠对方主动,所以,跟我聊天应该是很累的事情。小钱学长就不一样了,虽然之前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是我知道他是系上的风云人物,才华洋溢,开朗活泼,跟谁都可以轻松打成一片,而且,因为他什幺都懂,分析事情又有独到的见解,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聊天。
果然,他就是那种松阪牛肉型的人物,而我,注定一辈子只能当葱花吧……
维持了五分钟的沉默之后,小钱学长开口了:「你猜,吉他的六根弦里面,哪一根最难按?」他坐得更靠近我一些,然后把怀里的吉他凑到我面前。
虽然不知道小钱学长的用意到底是什幺,但是我还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想了想,比着最上面的那根弦,「这根吧!最粗的弦应该最难按,因为要费最多力。」我说。
听了我的回答,小钱学长既没点头也不摇头,他只是一笑。「你知道吗?吉他的六根弦里面,最难按的是最细的弦,按久了手指会非常痛,细细的弦彷佛都要陷进肉里了……」他用和缓的声调向我解释着:「人也是一样,心思越细腻的人越难相处,因为他们会埋藏自己的心事……就算有痛苦的事也不愿意说出来……」
「你是最细的那一根弦吗?」没来由的,我冒出这句话。
「你觉得我像吗?」小钱学长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摇摇头。
「我们处得还不够久,」小钱学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宝贝吉他:「……再久一点你就会知道了。」
再久一点,我会知道什幺?
我当然什幺都不晓得。我只是有一种直觉,觉得小钱学长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
小钱学长比我略高半个头,拥有健康的小麦肤色,是个阳光型的人。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当他直视着你的时候,他彷佛可以透过你的双眼,看进你的灵魂、照耀你的灵魂……我觉得他就像清晨第一束耀眼的阳光,笔直地洒落在大地上,充满着朝气与活力;他就像是光源,为其它人带来明亮、带来温暖。但是,即使伟大如太阳,也有燃烧殆尽、灰飞烟灭的一天,因为,它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
太阳的心中,也是有黑暗的吧。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第三章


看看手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糟糕,睡太晚了,昨天实在不应该熬夜念书的……两点要赶到教室上传播英文,今天还要随堂考……看来午餐也来不及买了,先到教室临时抱佛脚比较重要……偶尔饿一顿其实也没什幺关系……
我急急忙忙把睡得皱巴巴的T恤脱掉扔在床上,从椅背上翻出一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蓝格子衬衫,然后在衣橱里找到唯一一件还没丢进洗衣机的牛仔裤火速套上,再把桌上一大迭乱七八糟的课本全都塞进背包。最后,我冲出寝室,锁上号码锁──太好了!出发!
不过,正当我要奔出宿舍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的脚上居然还穿着拖鞋!
「噢!该死!」我气急败坏地又冲回寝室。很不幸的,我的寝室在五楼,而且没有电梯。
等我换上那双前头有点裂开的帆布鞋再冲下楼时,已经浪费掉了宝贵的两分钟。我拔足狂奔,嘴里还一边喃喃背诵着等一下要考的英文单字。「……p-e-l-v-i-s,pelvis……骨盆腔……」我混乱地回想着昨天晚上念过的东西,然后忍不住抱怨起来:「天啊!骨盆腔!为什幺要考这种东西?这一堂课不是传播英文吗?!」
在前往教室的路上,我经过社团办公室大楼。一楼最靠近门口的那间办公室,属于吉他社,然后,我听到了一阵好耳熟的音乐,我忍不住停下了匆忙的脚步。接着,我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忽然之间,我忘记我应该赶去上课,也忘记了我等一下还要考一堆莫名其妙的英文单字,我就这幺站在吉他社社办门口,从半掩的门口看进去──
「……你好厉害喔!这首歌的歌名叫做什幺?」这个声音非常好听,轻轻柔柔的。说话的是一个长发及腰的美丽女孩,她眼波流转,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眼前弹着吉他的男孩,而她的怀里同样也抱着一把吉他。
「Oh Shenandoah,美国民谣。」男孩回答她。而这个男孩,我认识,他就是小钱学长。
「接下来弹一点比较轻快活泼的歌好不好?」她甩了一下长发,优雅温婉的美好气质自然显现。她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当然好,那幺……」小钱学长拿起pick,刷了一个和弦,接着,他便开始自弹自唱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过小钱学长唱歌,今天是第一次,原来他的嗓音唱起歌来也那幺好听。
这是一首西洋老歌,我听过,而且它曾经也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Pretty woman,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Pretty woman, the kind I like to meet
Pretty woman, I don't believe you
You're not the truth
No one could look as good as you

Pretty woman, won't you pardon me
Pretty woman, I couldn't help but see
Pretty woman, and you look lovely as can be
Are you lonely just like me
Pretty woman, stop a while
Pretty woman, talk a while
Pretty woman, give your smile to me
Pretty woman, yeah yeah yeah
Pretty woman, look my way
Pretty woman, say you'll stay with me

'Cause I need you
I'll treat you right
Come with me baby
Be mine tonight……
我站在门口听,一直听到小钱学长把这首歌唱完。
「怎幺样?喜欢这首歌吗?」小钱学长果然很有一套,尤其是最后画龙点睛的那句话,保证让女孩子乐得心花怒放:「Pretty woman, you know? You’re too good to be true……」
他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难怪一直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小钱学长刚刚应该算是在对她唱情歌吧?也许那个女孩是小钱学长正在追求的对象……我觉得他们很相配,尤其两人都待在吉他社,更有一种琴瑟合鸣的感觉。
我的眼神飘向手表──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惨了!居然听到忘记时间!
当我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吉他社社办时,我的手机却在此时响起。
我慌张地把背包打开,手忙脚乱地乱掏一通,终于在书本最底层捞到我的手机:「喂?……嗯……啊?你打错了……呃,没关系。」
话才刚讲完,我就看到小钱学长打开吉他社社办的门,一脸兴味地站在我面前。
「哈啰!」小钱学长对着我笑。
「阿东,这是你系上的同学吗?」那个女孩放下吉他,也走了出来。
「不是同学,是我系上大二的学弟,黎默均。」小钱学长开始介绍我们认识:「默均,这位是吉他社的葛希宁学姊,中文系四年级。」
「讨厌啦!干嘛把人家的年纪说出来啊?」长发美女瞪了小钱学长一眼,不过她却对我微微一笑,唇边荡漾着温柔。
「拜托!这有什幺关系?」小钱学长转头问我:「对不对,默均?」
我尴尬地笑一笑,然后再看了看手表,一点五十七分。「学长,对不起,我两点还有课……我可能要先走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因为我今天睡过头了,睡到刚刚才起床,我怕我上课会来不及……」
「所以你午餐还没吃啰?」小钱学长问道。
「嗯。」我点点头。
「你在哪边上课?」小钱学长又问。
「教学大楼三楼,今天传播英文还要考随堂考……」我一想到等一下要考一长串单字就头大。
「那幺你快点去吧!我不耽误你啰!」小钱学长看看他的手表,催促着我。
于是,我向小钱学长和刚认识的希宁学姊说了声再见,便离开吉他社社办,赶到教室准备上课。
果然,老师真够狠的,完全不给大家缓冲时间,上课钟一响就发考卷,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像蚯蚓一样的英文字母。我的记性其实算是满好的,昨天晚上熬夜背的单字九成以上都还记得,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也给我猜中了好几题,所以写起考卷来并没有想象中痛苦。只是,写着写着,我的肚子愈发饥饿了起来……没吃午餐实在还是不行……
「扣、扣、扣!」忽然之间,我依稀听到敲门声。是谁那幺晚才进教室啊?大家考卷都已经写一半了呢!迟到那幺久,大概会被老师骂吧……我心想。
老师才刚走到门口,教室大门就被打开了,然后,门口探进一颗头。如此胆大妄为的学生,自然立刻吸引了全班的目光,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送外卖的,」出乎众人意料的,那个人中气十足地说道:「请问这边有一位黎默均先生吗?」
天哪!不会吧?那是……那是小钱学长?!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地转移到我身上。我握着笔的右手停在半空中。
「老师,不好意思啦,我是广告四的……」小钱学长维持着上半身探进教室的姿势,我看到他手上提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了一个便当。
「我知道,你不就是钱镇东吗? 」老师推了一下眼镜,细细端详着他。
「老师,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啊!呵呵……」小钱学长当着全班的面,居然开始跟老师话起家常来了:「这一届有没有比较难教啊?」
「我当然记得你啊!不过他们再怎幺样也不会比你难教的!」令全班吃惊的是,一向严肃的老师居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而且他竟然还会开玩笑!老师口气温和地问道:「对了,你来这边做什幺?他们班在考试喔!」
「我知道他们在考试,不过我是来送外卖的,」小钱学长忽然伸手朝我的方向指了指:「我帮默均送午餐来。」
在全班的注目礼中,我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教室门口,从小钱学长手中接过了那个还热腾腾的便当。
「谢谢。」我有点含糊地对他说道。
「不客气,你快回去考试吧。」小钱学长对我一笑,然后,他很快地转头又对老师喊道:「老师,不好意思,我先走啦!」
说完,小钱学长转身,关上教室的门,离开。
那是我这辈子觉得最漫长的一堂课。下课休息的时候,几乎系上所有的同学都围在我身边问东问西的,害我简直没办法好好把那个排骨便当吃完。
他们好奇的不外乎是,像我这样一个沉静寡言的人,究竟是怎幺认识系上活跃的小钱学长的?还有,他们也好奇我们的交情究竟是好到什幺地步,为什幺小钱学长会亲自帮我送便当?还有,……
这些疑惑,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只可惜我并不明白,所以我也无法解答。我只知道一切都起源于河堤边那场小小的车祸,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交情……我甚至不认为我们很熟,因为每晚一两个小时的相处时光,其实我们很少交谈。他弹吉他,我倾听、我发呆、我沉思,如此而已。
我们之间,就是这幺简单,就是这幺纯粹。
我啃着排骨,忽然胸口一阵暖意。


第四章


今天到底是怎幺回事?诸事不顺!
我还真的是祸不单行……早上只不过骑车到邮局去寄个包裹,才短短五分钟,车子就被没良心的交通大队给拖吊了!虽然是红线,可是……可是我只是暂停一下下耶!结果,寄完包裹后,我只好搭公交车回学校,就连零钱都是跟路边摊卖红豆饼的阿伯换的。现在可好,身上暂时没有闲钱让我赎回爱车,无论要去哪里,我都只能仰仗那些号称四通八达便捷迅速,但是事实上动线设计极不人性化的大众运输系统了。这还不打紧,下午在系办还刚好被系主任逮个正着,系主任又跟我提起那件麻烦的事情,这才是我最苦恼的地方啊……
「怎幺闷闷不乐的?」当我正满脑子混乱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倒霉事,一边还用手指扯着衣角上的线头时,小钱学长放下他的宝贝吉他,关心地问了我一句。
「没事。」我回答。手继续拉扯着那根线头。嗯,回宿舍以后一定要把它剪掉。
「才怪,你今天太安静了。」小钱学长不以为然地瞄了我一眼。
「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试着用平和自然的语气解释道。
「不,你今天的安静跟你平常的安静不同。」小钱学长的口气出奇地肯定,彷佛他再了解我也不过似的。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为我从来不晓得他曾经注意过我。
「你又知道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小钱学长转头看我,用他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一股魔力,看着他透亮的眼眸,我实在没有办法将他的关心置之不理。于是,我咬了咬下唇,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他。
「好吧,上学期系主任看过我的平面创作期末作业以后,叫我把作品拿去参加平面广告设计大赛。」除了小钱学长,我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我无奈地说:「我本来以为他不记得了,没想到他今天又提醒我一遍,叫我不要忘记去报名。」
「这很好,这代表他肯定你的表现。」小钱学长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去参加啊!你在犹豫什幺?」
「我不想参加。」我垂下眼。
「为什幺?」从小钱学长的口气,听的出来他对我的决定相当不解。
「就是不想。」我摇摇头:「反正我参加也不会得名,全国竞争的人太多了,少说也上千人。」
「你怎幺知道你不会得名?」小钱学长挑了挑眉。
我可以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自信神采。当然啰,如果是小钱学长参赛的话一定会得名的,只是,现在要参加比赛的是我,不是他。我就是没办法像小钱学长一样,永远都对自己信心十足。
「我就是知道。」我嗫嚅着:「我一向都只是别人的陪衬……我永远都只是坐在舞台下帮别人拍手的渺小观众之一。」
「观众并不渺小,观众是伟大的,」小钱学长眨了眨眼,慎重地告诉我:「我在弹吉他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观众是渺小的。对于表演者来说,观众是最重要的人……例如你,你不就是我的观众之一吗?」
我还是沉默不语。小钱学长则是对我微笑,然后动手把吉他收进背袋里。
「……怎幺了?你今天不练习了吗?」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小钱学长七点钟来到河堤,才短短三十分钟……他就打算走了吗?
「不了,我想休息一下,」小钱学长简短回答我:「今天就到此为止。」
听到小钱学长的回答,莫名的,我有点失落。今天与他的相聚特别短,只不过半小时他就急着要离开了,也许是因为我那古怪的性情吧?可是,我真的不认为我应该去参加那个比赛……像我这种人,投作品过去也只是在浪费评审的时间而已……
看见小钱学长要离开了,于是,我也站起身来,准备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幺,以往我明明就是习惯自己一个人的啊!可是,为什幺……现在反而会觉得有点孤单呢?哪里不对劲了……
「默均,你要去哪里?」小钱学长叫住我。
「回宿舍。」我停下脚步,有气无力地转头回他一句。
「现在才七点半耶!」小钱学长看看手表,然后抛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什幺话也说不出来。小钱学长……找我一起去看电影?可是……他不是要回家了吗?这到底……
「……走嘛!」小钱学长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的机车今天早上被拖吊了,我还没去领车……」我看着他,不知不觉就冒出这一句话来。
「这还不简单!」小钱学长不等我解释完,他立刻接口说道:「我载你。」
「……喔。」看来好象没什幺理由可以拒绝。可是,说真的,小钱学长的邀约让我很开心,我想我也不会拒绝吧。
就这样,我和小钱学长一起去看了电影。但是,我要强调一点,这并不算是我「答应」了他,因为他根本连问都没有问过我,就直接拉着我去。回想起小钱学长的邀约,他压根儿没用过任何问句,从头到尾都是直述句。
市区的交通本来就很乱,再加上电影院附近人多、摊贩多,特别难停车。为了不重蹈我今天早上乱停车结果被拖吊的覆辙,于是小钱学长便载着我在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找停车位,转到我的头都昏了,后来好不容易才在一个骑楼下找到一个缝隙,我们两个一人大概各挪了三、四台机车才空出足够的空间,勉强把车塞进去。
停好车,我们在夜市里随便买了一点卤味果腹,然后为了抄近路,我们又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的,等抵达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刚刚自己是怎幺走过来的了!不过,幸好小钱学长好象对这边很熟的样子,到时候可以靠他带路。
坐在戏院里,我们很认真的看电影,没有什幺交谈,只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小钱学长的手指当成爆米花抓起来的时候,我有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喔!还有,另一次是小钱学长悄悄附在我耳边,向我抱怨我们前面的那对情侣一边旁若无人地热吻一边还发出奇怪的声响,实在是很惹人嫌。
话说艺术电影的确是闷了些,不过也没必要在电影院里当众亲热以打发时间吧!虽然我也觉得前面那对情侣有点过分,不过对于电影院里的讨厌鬼,我一直都是忍一忍、过了就算了,没想到,小钱学长却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喂,」小钱学长把身体向前倾,双臂靠在前排两个椅背上,他压低了声音:「拜托你们两位,要亲也亲小声一点好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在啃鸡翅膀咧!」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在小钱学长讲完那句话之后,我似乎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笑声,还有不太明显的鼓掌声。然后,我们终于可以享受一场安静不受打扰的电影了。
散场之后,前排那对情侣可说是落荒而逃,看也不敢看我们,小钱学长则是斜眼瞄了一下他们的背影。说实话,小钱学长在电影院里突如其来的那一招实在让我有点尴尬,但是我真的很佩服他有话直说的道德勇气。
「那两个家伙根本就是公害嘛!」走出戏院,小钱学长开始引经据典地发表一篇演说,大致是在说明人民的公德心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以及现代社会真的是道德渐渐沦丧。
「……默均,你难道不会觉得生气吗?这简直跟后排的人不停踢着前排的椅背一样差劲!」小钱学长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强调着:「连我这种没什幺道德观念的恶人都无法忍受了,更何况是一般的善良老百姓呢?可见他们有多惹人厌!」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幺说……我觉得小钱学长真的很有趣……明明就是不开心的事,但是被他一讲,就突然变得好笑起来了。
看到我笑了,小钱学长停下脚步。
「你终于笑啦,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喔!」他把车钥匙丢给我:「对了,你的方向感怎幺样?」
「……满差的。」我稳稳接住他的车钥匙。我应该可以算是个路痴吧!
「那你平常自己骑车怎幺办?」小钱学长侧着头问道。
「我都只骑我熟悉的路,要不然就是骑到半路再问人。」我想了想,然后发现我这些年来没把自己搞丢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小钱学长忽然有个提议。
「什幺游戏?」我一头雾水。
「你还记得刚刚我把车停在哪里吗?」小钱学长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
「呃……不太记得。」我就说我的方向感不好了,怎幺会问我呢?
「很好,现在由你带路去牵车,我跟着你走,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正确的方向。」听到我的回答,小钱学长满意地点点头。他笑道:「就算你走错了,我还是会一直跟着你的。」
「别闹了。」我皱了皱眉,为难地看着手中的车钥匙。
「我是认真的,快点,开始吧!」小钱学长催促着我。
小钱学长突发奇想,我被迫要跟着玩这个游戏。我实在没得选择,而且,论口才,我就算想辩也辩不赢小钱学长,于是,我只好认命地找寻方才停车的那个骑楼。
无奈我的方向感真的很差,走错路还不打紧,最惨的是,我居然每次走一走都会走进同一条巷子里。然后,等到我第六度看见那家碗粿专卖店的招牌时,我几乎自暴自弃地以为我碰到鬼打墙了。
小钱学长还真的什幺都没说,他就只是跟着我走、跟着我绕路、跟着我迷失在碗粿专卖店的小巷里,然后,当我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时,他就会抛给我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连一点暗示都不肯给。说实在的,我真想直接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就谎报说我们的车子被偷了,这样也许还能比较快找到车。
结果,明明十点就看完电影了,我居然找车子找到快十一点。最后,我很讶异地发现车子就停在那家碗粿专卖店斜对面的骑楼下。
「你看吧!你还是可以找到的嘛!」小钱学长看到我一脸愁云惨雾,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常常跟别人玩这种游戏吗?」我把车钥匙丢还给小钱学长。
「不,只有你。」他接过钥匙,打开坐垫,拿出两顶安全帽:「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即使遇到困难还是会想办法去解决、去克服,绝对不会逃避,而且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这就是我想见到的你。」
「你想要说什幺?」我明知故问。不知道为什幺,我似乎可以猜出小钱学长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没有啊!我只是想以平面广告设计大赛上届优胜得主的身分,对后生晚辈提携指点一番而已。」小钱学长故意用油腔滑调的花俏方式,说出我预料中他会讲的那句话。
「也不必这幺拐弯抹角吧!」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小钱学长的用意。他真的是个好人,非常非常好的人。虽然他只是点到为止,没有说出什幺勉励教训的话,但是我明白他想要说什幺,那句他最后还是没有讲出来的话,我有听进去,我想我会好好考虑的。
「上车吧!」小钱学长发动了机车,递安全帽给我。
我接过安全帽戴上,坐上后座,抓着椅垫后的把手。也许是有点累了,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小钱学长催了催油门。
「想睡的话就睡一下吧,」小钱学长的声音从他的全罩式安全帽里传出来,显得有点闷闷的:「……不过要记得抱紧一点,你摔下去我可赔不起。」
我又被他逗笑了。
仔细想一想,其实今天也没那幺糟糕。


第五章


连着好几天,我都没有碰到小钱学长。
本来这也没什幺,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约好每天晚上在河堤见面,没有所谓的约定,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失约。只是,不知道为什幺,如果没见着他,我的心就像是被揪住似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说不上来,就好象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样,难以戒除。我每天都要洗头发,哪一天不洗,纵使头发还是很干净,但是我老觉得头皮发痒;我每天早上至少都要睡到九点钟,就算我提早清醒了,我还是会在床上赖到九点才起床,所以我从来不选太早的课;我每天都一定要喝一杯柳橙汁,管它到底能不能补充我一天所需的维生素,反正不喝我就会浑身不对劲;我每天睡前都一定要做二十个伏地挺身,为了一个连我也不明白的理由,不做的话我就是无法安眠。
同理,我每天晚上都一定会去河堤,没有任何理由;来到河堤,我习惯在那里遇见抱着吉他的小钱学长。我不必预期他会在河堤出现,因为我就是知道他会在那里出现。
只不过,他就这幺不见了。
我曾经在堤岸边等过一整个晚上,也没见到他的身影,自己却差点感冒。然后,我发现自己变得不太一样了,可以说是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只要一听到吉他的声音,我就会特别敏感,再怎幺样也要找到声音的来源。这几天下来,我一直重复着聆听、搜寻、失望、再聆听、再搜寻、再失望……这样的步骤。
而且,我开始往吉他社社办跑,期待着百万分之一巧遇的可能。不过,小钱学长似乎是很少在社办现身的人,我没见到他,倒是遇见了那个中文系的女孩,就是那个和小钱学长一起练吉他的女孩,希宁学姊。她有着一头飘逸的长发,清秀俏丽的脸蛋,还有一副玲珑窈窕的身段;她很认真的弹着吉他,侧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并没有发觉我站在社办门口呆呆地望着她。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奇异的想法,这想法让我有点难受;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自己强迫忽略。我转身,悄悄离开了吉他社的社团办公室。
当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晃时,我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故事,从这个故事里,又跳出了一段字句,如此深刻地直击我的胸口──
“……I shall know the sound of a step that will be different from all the others. Other steps send me hurrying back underneath the ground. Yours will call me, like music, out of my burrow. And then look: you see the grain-fields down yonder? I do not eat bread. Wheat is of no use to me. The wheat fields have nothing to say to me. And that is sad. But you have hair that is the color of gold. Think how wonderful that will be when you have tamed me! The grain, which is also golden, will bring me back the thought of you. And I shall love to listen to the wind in the wheat……”
对我来说,这是个带着悲伤的故事。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那是种莫名的愁绪,但是,现在的我,似乎可以明白那字里行间的情感……到底是从什幺时候开始,他变成我习惯了的习惯呢?
那天晚上,我决定我不去河堤了。
我想要让自己大忙一场,然后累得倒头大睡,什幺也不要想,什幺也不必想,这样应该才是对待我自己最好的方式。只是,天不从人愿,当我决定要用忙碌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时,我却怎幺也找不到可以让我忙碌的事情──
报告,早就做完了;要寄给高中同学的生日卡,早就写好了;那一款新出的电动,早已破关了;图书馆借来的书,已经看到第二遍了;最夸张的是,原本想要好好整理一下寝室的,一向闲散的两位室友却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劲,不仅杂物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连地板都上腊了!
环顾四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幺可以忙的?
于是,我刷完牙,坐在床上,先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重看一遍,再做完二十个伏地挺身就直接睡觉了。睡前我看了一下时钟,不过晚上八点半。
我睡得很不安稳,睡眠非常的浅,我几乎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因为我甚至可以听到两个室友打屁聊天听音乐打桥牌的声响。我在那个被我怀疑不是睡梦的睡梦中思考着,我为什幺会睡不着呢?大概是因为心神不宁,翘了今天一整天的课吧!没上课,自然不怎幺花脑力,没花脑力自然不会疲倦,不疲倦当然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何不起床呢?!
我猛然睁开眼睛,下定决心还是起床算了。我发现现在才十点半,我昏昏沉沉地只小睡了两个钟头而已。
我望向窗外,校园里除了昏黄的路灯可照明的范围之外,四周一片漆黑,蝉的叫声大的吓人。也是,在地底下孵了七年的豆芽,好不容易钻出地面,的确是该好好地叫一叫。
除了蝉的叫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在我耳边大叫,吵得我几乎没办法忽视它。既然怎幺也没办法忽视,我决定顺从这个声音,让它引领我,带我走入夏夜的黑暗中。
走出宿舍,不知不觉地,我来到了河堤。迎接我的,是深夜的虫鸣、沾着露水的草地、潺潺的溪流、满天的星斗,以及几个圆润清亮的音符。
是的,音符。
「嗨!」小钱学长转过头来,发现我,然后朝着我直挥手。他的怀里抱着吉他。
「晚安。」我深吸一口气,向小钱学长打招呼。说也奇怪,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出现吧。有个声音告诉我……告诉我,他会出现。
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出为什幺我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这里来。原本,我今天是不打算来河堤的呀。
「嘿!我一直在等你呢!」小钱学长的笑容非常灿烂,他的笑容就像夏日的阳光,晶亮夺目,几乎使我睁不开眼睛。长久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影子,本来就没有办法适应太炫目的阳光。
「嗯。」我眨了眨眼,走到小钱学长身边,坐在石椅上。
我没有办法好好看着小钱学长,此刻,他的四周就像有着柔和的光晕包围住似的,我怎幺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一瞬间,彷佛所有的星光都洒落在他的身上,夜空顿时失去星斗的点缀,一片暗沉,天上地下唯一的焦点,就是小钱学长。
如果我们处在一个偌大的舞台上,我知道小钱学长会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而聚光灯以外又有着哪些配角,根本一点也不重要,也没有人会想知道。只是,某一天,当主角忽然消失的时候,其它的配角将会是多幺的慌张?因为这出戏是为了主角而存在,没有主角,就什幺也没有了……
我忽然觉得,只要主角重回舞台,那幺一切都无所谓了吧……只要有主角,戏就可以正式揭开序幕了。身为配角──噢!不!我想我甚至连配角都沾不上边吧!身为跑龙套的我,只要能够在舞台暗处静静看着高台上的主角、默默地期待两人眼神交会的瞬间,就应当感到满足了吧……
想着想着,我低下头。
「我请了几天假,没有事先告诉你,对不起。」小钱学长把吉他摆在一边,开始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对我说道:「因为我发烧了,出水痘。」
我一愣。
「都几岁的人了,还长水痘?」也许是觉得好笑吧,我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我怎幺也料想不到,小钱学长缺席的原因,居然是因为长水痘?!
人哪,有时候还是不要常常胡思乱想比较好。那句法国俗谚是这样说的没错吧……人都是自己让自己不好……我想我好象可以体会了。
「年纪大了才长水痘很麻烦,好得慢。」看见我的反应,小钱学长故作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怎幺敢顶着一张大花脸出门呢?只好请假了。」
「现在好了没?」我还是忍不住笑了。我抬起头,望进眼里的,满满都是小钱学长温煦的笑靥。
「当然是好了,否则我怎幺敢跑来这里?」小钱学长伸出手,胡乱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他轻笑:「我怕传染给你。」
「我出过水痘了,我不怕。」我任由他的手在我的头上撒野。我的脸热热的,但是我想我应该没有脸红,这个举动应该还不至于构成脸红的要素。
「真的吗?早知道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来找你了。」小钱学长将我的头发抚顺,用他一贯爽朗轻松的语调说道。
「……」我没有回话。小钱学长也想见我吗?老实说,这种说话的方式,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对了,你怎幺忽然跑来了?」小钱学长似乎不在意我的沉默,他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都晚上十点多了,其实我根本没有把握可以碰到你……」
「你说你在等我,」我微微一笑:「……我就是特地来让你等的。」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幺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但是在看到小钱学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说出这句话的。就像我填完志愿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定会进入广告系一样,就像我听到心里那个急切的吶喊,我就知道我必须赶来河堤一样。
这是一种直觉。
「默均,」忽然间,小钱学长正色问道:「你得过麻疹吗?」
「得过。」我不会忘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出麻疹而请了病假,错失了当年的全勤乖宝宝奖。
「喔。」小钱学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为什幺问这个?」我疑惑。
「我只是想先确定一下而已,」小钱学长转头看着我,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样如果我下次得麻疹,我应该还是可以来找你啰!反正你已经有免疫力了。」
「据说麻疹是会二度感染的。」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要泼他冷水的。
「唔……果然还是不行啊……」听到我的回答,小钱学长忽然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对了,据说长出来的第一个水痘会留下永远的疤痕喔!」我有点歉疚,于是笨拙地转移了话题:「你的第一颗水痘出在哪?」
「心口上。」出乎意料地,小钱学长动手要解开衬衫钮扣:「要看吗?」
「不。」我笑着拒绝。
我知道,有一个淡红色的疤痕,将会永远留在小钱学长的心口上。我也知道,从此以后,也会有个模糊的人影,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第六章


我本来一直以为我是个没有情绪的人,但是,我发现我错了。认识小钱学长一个月以来,我开始体验到许多种不同的心情,而大部分我都无法将它们明确定义。
每晚与小钱学长在河堤相会前,我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我不知道为什幺;前阵子连续好几天没碰到小钱学长,我做什幺事都无精打采,我也不知道为什幺;看见小钱学长与希宁学姊亲昵地谈笑练琴,我则会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压迫,几乎窒息……而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为什幺……
认识小钱学长以后,各种陌生的情绪都陆续向我报到,几乎让我无法招架。
这几天只要经过社团办公室大楼,我常听到吉他社社办传来小钱学长与希宁学姊聊天大笑的声音。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什幺,因为我想知道能够引起小钱学长兴趣的话题究竟是什幺,但是我从小到大所受的所有教育都告诉我,偷听别人讲话是不道德的,于是我总是快步离去,不敢稍作停留。
小钱学长在水痘痊愈后,每晚还是照常到河堤边练吉他,他对我的态度一如往常,唯一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会毫无理由地对我傻笑。
我很想问他和希宁学姊的事。其实我知道我并不该问,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情是不容我这个外人置喙的吧!但是……我越来越没有办法用轻松自在的态度看着他们两个人腻在一起,然后说些我永远也无法加入的话题……
这样煎熬的情绪,在这天晚上终于累积到了最高峰。
这天晚上,我来到河堤,发现两个熟悉的人影,是小钱学长和希宁学姊,他们各自抱了一把吉他在弹着。看来,我似乎成了电灯泡了。
不知怎幺的,胸口一阵闷痛。
我以为每晚河堤边的聚会是属于我和小钱学长两个人的……看来是我误解了。这里,怎幺可能只是我们两人的世界呢?虽然希宁学姊人很和善,对我也很好,但是……为什幺我就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敞开心胸,让她加入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呢?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却无力阻止自己变成那个我讨厌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该消失的人应该是我吧。我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小钱学长出奇不意地叫住。
「默均!」小钱学长大声喊着:「默均!我们等你好久了!快过来吧!」
「可是……我怕我会打扰到你们……」我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眼神飘忽不定,始终不敢正视他们。
「怎幺会?!快过来吧!」小钱学长快步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边的石椅上坐下。
「我们练了一首曲子,你来听听看吧!」希宁学姊浅浅笑着,脸庞上浮现一抹柔和的酡红。
「Canon and Gigue in D,」小钱学长向我介绍等一下要演奏的曲目:「D大调卡农,德国作曲家帕海贝尔的作品。」
小钱学长与希宁学姊打着拍子,开始弹奏。
虽然对音乐一向不拿手,但是我喜欢听古典音乐,这首卡农我当然也有听过;我知道,原作的乐器编制通常是三部小提琴搭配大提琴组成。首先,大提琴会先奏出两小节低音音型,只有八个音,不过这个音型会不停地反复,贯串全曲,成为乐曲主干。接着,由第一小提琴奏出主旋律,第二小提琴和第三小提琴再依次加入,相差两小节,演奏着和第一小提琴完全相同的曲谱。
我想,这就是卡农迷人的地方吧!层层迭迭,绵绵密密,交叉进行,互相模仿,互相追随,乐曲中传达的情感一段比一段更深厚动人。只是,我没想到双吉他弹奏起来竟有另一番不同于钢琴,也不同于小提琴的风韵。
我屏住呼吸,似乎担心自己的气息吐纳会破坏了这首乐曲的完美。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我都不敢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
「……默均,你觉得怎幺样?」放下吉他,希宁学姊对我微笑:「好听吗?」
想不出用什幺话来赞美,我只能一个劲儿地直点头。他们两个人的默契真好,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消几个眼神的交换,就搭配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是你学长改编过后的版本,我说他啊,有时间不去准备吉他创作大赛,居然花了那幺大的功夫在编这首曲子……」希宁学姊表面上是在抱怨,但是我看见她眼角带笑:「重点是,他还拖着我苦练了好几天呢!默均,你知道为什幺吗……」
「别说了啦,妳不是还要去家聚吗?」小钱学长打断了她的话。
「家聚?什幺家聚?我有说我要去家聚吗?」闻言,希宁学姊反问。
「有啊,妳明明就说今天晚上要去家聚的,不是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看到小钱学长很不自然地朝着希宁学姊猛眨眼,语气似乎还带着一丝慌张:「快点去!妳快来不及了啦!」
「可是我……」希宁学姊好象还想要解释些什幺。
「快去啦!」小钱学长硬是把一脸不情愿的希宁学姊拉到一旁。我看到小钱学长附在她身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希宁学姊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一下小钱学长的肩膀,接着便离开了河堤,背着她的吉他。
希宁学姊走远了以后,我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呢!看到他们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的,我竟然有一点羡慕起来了。
「刚刚怎幺了?」我问。
「没什幺,她说她忘记今天应该要去家聚了。」小钱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然后,他再度抱起吉他,拨了几个单音。
「刚刚听希宁学姊提到吉他创作大赛,学长,你准备得如何了?」我看着小钱学长漫不经心地拨着弦,忽然发觉现在距离比赛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可是我甚至还没听过小钱学长完整弹奏一遍他的创作曲呢!
「嗯,差不多了吧!」相较于替他紧张的我,小钱学长的态度可说是一派悠闲:「……我只剩下最后的润饰了,上台应该是没问题。」
「我从来没有听你弹过整首曲子。」我说出我的疑虑。
「那是商业机密。」他对我微笑,眨了眨眼睛。
「……不能透露一下吗?」我侧着头问他。
「你会来听比赛吧?」小钱学长并没有正面回答我。
「会啊!」我点头。
「那就到时候再听嘛!让我保守一下秘密吧!」他丝毫不费力就轻松挡掉了我的问题。
「好吧。」纵使无奈,但我还是只能点头。
小钱学长满意地看着我,虽然我的模样铁定是垂头丧气的。我一语不发地抬起眼瞧着他,却意外地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找到一丝几乎被忽略的温柔。
「默均,答应我,」就在这一瞬间,小钱学长用慑人的眼神直直看着我,接着缓缓说道:「……答应我你会去。」
「……嗯,我答应你。」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被他的眼睛还是被他的声音给催眠了,反正我又点头了。
「这样不够。」小钱学长继续微笑着,然后伸出他的右手小指:「我需要比口头承诺更具公信力的保证。」
「你相信这个?」我惊讶于小钱学长童心未泯的举措,但是我还是同样伸出了我的手──他一定有催眠的本事──勾住了他的。
「一言为定。」他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
「一言为定。」我看着他,复述他的话。
这是我们的约定,勾过手指的约定。
然后,我们仰躺在堤岸草皮上,看着远方的天际。
「学长,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不知怎幺的,我忽然心生感慨。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羡慕」别人的感觉,虽然我是这幺的平凡,不过我并不觉得应该去羡慕别人,我一直很安于现状。但是,这种「羡慕」的感觉在我认识小钱学长之后却悄悄地产生了,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强烈……现在我才知道,以前我之所以不会去羡慕别人,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完美;然而,小钱学长不一样,他的丰富涵养、他的才华洋溢、他的开朗和善、他的细心体贴、他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心底深处极度渴望追求,却怎幺也无法企及的……
「怎幺说?」小钱学长问我。
「嗯……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很想变成像你这样的人……」我轻轻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我想,小钱学长是怎幺也无法明白的吧!像他这样的人,怎幺可能会知道「羡慕」的感觉呢?
「对了,默均,你一定听过刚刚那首D大调卡农吧!」他见我不愿回答,便换了个话题跟我聊。
「嗯。」我点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Ordinary People这部电影?中文译名叫做『凡夫俗子』,是1980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小钱学长说:「它的配乐就是这首卡农,当时,绝对没有人想到这首曲子也会在流行乐坛走红。」
「卡农是三部轮唱,再加上低音部的大提琴不断重复着低音和弦,所以它并不像浪漫派作品一样高潮起伏、惊心动魄,」小钱学长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语调柔和:「但是,它就像电影片名『凡夫俗子』一样,在看似反复平常的进行中,却能够交相共鸣出多重音色效果……在宁静祥和中,却又跃动着令人惊喜的生命力……」
「卡农的旋律简单朴实,但是具有精密完美的乐曲结构,高低两个声部遵守着严格的对位法则,各自规律地不断往前发展,充份展现对位法的魅力。整首乐曲工整精致,扣人心弦,一气呵成……」说到这里,小钱学长话锋一转:「人们在谈到巴洛克时期著名的作曲家时,帕海贝尔很少被提及。跟他穷尽毕生精力所写的那些教会音乐巨作比起来,这首卡农只有五分钟,是微不足道的小品。不过,讽刺的是,使帕海贝尔留名后世的反而是这首卡农。」
「所以,你知道吗?华丽的巨作不一定就好,有时候,这种清新的小品反而才是传世杰作。」小钱学长用带着深意的目光看着我:「……你怎幺知道没有人在羡慕你呢?」
「……怎幺会有人羡慕我呢?」我只是摇头。
「怎幺这幺说?」小钱学长的眼神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的嘴角轻扬:「我就觉得你很好啊!」
「卡农如果少了大提琴不停反复的低音和弦,将会韵味全失……」小钱学长闭上眼睛,彷佛在喃喃自语:「在弦乐四重奏中,大提琴很少担任主奏,不过,若是少了大提琴,其它乐器的弦音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在空中,顿失所依……」
就在这一刻,我彷佛可以听到大提琴低缓温柔的琴声在我耳边回荡,沉稳、宁静,又隐隐蕴含着饱满的热情,蓄势待发……
就像小钱学长一样,令人心安。


第七章


吉他创作大赛终于来临了,今年轮到我们学校主办,地点就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大礼堂。我之前答应过小钱学长要去帮他加油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居然正好选在这一天发表,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默均,明天晚上要记得来看我比赛喔!」手机响起,居然是小钱学长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学长?!」我愣了愣:「你怎幺会有我的电话?」
「要不然你以为系上的通讯簿是拿来做什幺用的?」他疑惑地反问。
我……我当然想在台下帮他加油,但是卡在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
最后,我还是诚实地跟小钱学长说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中难掩失望,他甚至偷偷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大概为了怕我会自责吧,他还是努力装出不介意的样子。
「……没关系啦,当然还是要以报告为重啰!」他笑着对我说:「如果真的来不及过来就算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不过就只是一场小比赛嘛……」
不知怎幺的,听到他这样强自笑着,我反而感到难过。我承诺小钱学长,我一下课就会立刻到大礼堂找他。
这一堂多媒体创作的期末报告似乎进行得特别缓慢,除了我上台报告的那二十分钟之外,其它时间我的眼神都定在教室墙壁的时钟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我在心中也跟着不断地默数,从一数到六十,看着分针缓缓移动了一步,我再继续我那近似数羊的枯燥步骤,差一点把自己也催眠了。
等到全班报告结束,老师也讲评完毕,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一宣布下课,我匆匆忙忙拿了背包就往学生活动中心跑,心里只挂念着到底能不能及时赶上。
因为参赛人数众多,吉他创作大赛在傍晚五点就开始进行。现在……都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了……如果没有办法赶上小钱学长的表演,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洞」会有多大,但是我明白那将是任何东西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于是,我只能心急如焚地奔跑着。
在第七十组参赛者表演完毕后,逮到空档,我急忙挤进大礼堂,还差一点被门夹到。会场里人真的非常非常多,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几乎动弹不得,而且现场人声鼎沸,太嘈杂的结果就是什幺也听不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袋濒临爆炸边缘。
没办法,这场全国性的比赛会吸引如此多的参赛者与观众是可以想见的事。不只是因为参赛者可以在上千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创作,评审团中甚至还包括唱片公司的高层与电视台的音乐总监,因此想要藉这场比赛飞上枝头变凤凰、一圆星梦的参赛者更是不计其数。像小钱学长一样,纯粹为了创作而创作的参赛者其实是很少的。
我在人群中被推挤了老半天,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大礼堂的某个小角落寻觅到一个座位,有了安身之所,还很幸运地在地上捡到一张被踩得破破烂烂的出场顺序表。
我盯着出场顺序表。我很高兴地发现,小钱学长抽到第七十三组,所以还没有轮到他出场。
我到处张望着,期盼可以看见小钱学长,不过现场人山人海,再加上会场除了舞台之外,其它地方都是黑压压一片,想在这里寻人,真可说是项不可能的任务。最后,在听完第七十一组的表演、等待第七十二组上台时,我在舞台旁的准备区终于看见小钱学长的身影。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我只看见他望着观众席,彷佛在找寻着什幺,双手则是轻柔地抚摸着吉他,想必他的心里一定正在默默地反复着曲子的所有音符,以及每个需要停顿、蓄积能量再迸发的瞬间。
虽然从来没有听过小钱学长完整地弹奏过他的创作曲,但是我知道,他是用他的「心」去谱曲的……也许,要了解一个人,应该要先了解他的音乐吧……
「……接下来,请第七十三号参赛者上台。」司仪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念着。
终于,来到这一刻了。我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钱学长背着他的吉他走到舞台中央,优雅地向台下观众鞠了一个躬之后,便坐在聚光灯正下方的那把椅子上。然后,他把身子微微向前倾,对着麦克风开始说话。
「Forbidden Lover,这首曲子,我要献给一个重要的朋友,我要谢谢他的陪伴……」小钱学长顿了一顿:「而且,他一直是我灵感的来源,如果没有他,我将永远也无法完成这个作品。」
我知道,小钱学长指的是那位中文系的学姊。他们常常一起练吉他,弹奏时的默契又是这幺的好……我想,对小钱学长来说,希宁学姊应该就是那个重要的朋友吧……
「但是,我不确定他是否也在现场,」小钱学长暂时放下吉他,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就算他不在这里,我希望他也能听到。」
全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
然后,我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的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下。
「喂?」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地以接近喃喃自语的声调说道:「……我在,我人就在台下。」
虽然我的动作很小,照常理来说几乎不可能会引起任何注意,但是,在这个寂静无声的会场,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拿着手机,感受到周围无数道灼热的凝视。
「……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台上的小钱学长露出一个出奇温柔的笑容,对所有人宣告。然后,全场爆出一阵热烈的鼓掌欢呼声,那如雷的声响几乎将我淹没。
小钱学长只是微笑,什幺话也没说,也没有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轻轻放在吉他旁边,开始演奏。
我继续拿着手机,微微颤抖着,听到乐曲从电话里、从舞台上、从四面八方的喇叭倾泄而出,将我包围,就像温暖的潮水,就像夏夜的晚风。
我没有待到最后。当名次宣布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大群人冲上前去,兴奋地把小钱学长抱起来,甚至还把他高高抛起庆祝。
对小钱学长的演奏曲,评审们史无前例地一致表达赞赏,甚至还有评审给了他将近满分的高分。在这次的吉他创作大赛中,自弹自唱的参赛者占了绝大多数,而且编曲多偏向英式摇滚或民谣风,很少有人像小钱学长一样,纯粹以清新脱俗、温婉绝美的古典旋律,以及精湛华丽的演奏技巧脱颖而出。
小钱学长之所以可以得到首奖,凭的就是纯粹的音乐吧!撇开其它哗众取宠的因素,他只专注在「音乐」这件事上,全心投入,让感情自己流泄,让音乐自己说话……这样,才能真正感动人心……
的确该好好狂欢一整晚……但是,这种场合果然还是太热闹了,我实在没办法适应哪……就算我走过去向他祝贺,也只是锦上添花吧,微不足道的……
于是,我只是微笑着,然后悄悄离开了比赛会场。能看他比赛、能听他弹吉他,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之后的荣耀与欢欣,就让其它人去与他共享吧!我只是……小小的配角吧……就像葱花……
是的,就像葱花。
比赛结束,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不过,被习惯牵引,我还是来到河堤,躺在草皮上,在夏夜虫鸣的陪伴,一个人看着星空发愣。而我心底回荡的,竟然都是那首曲子的旋律……Forbidden Lover……
就像是在呼应曲名一样,每个音符都彷佛在诉说着一段禁忌的爱情,虽然凄美动人,却又难掩绝望伤悲……整首曲子笼罩在浓厚难解的惆怅迷雾中,就像是自己与自己挣扎拉锯时的矛盾对话,时而低声沉吟,时而高亢激昂……不过,即使再怎幺努力也只是徒然,藏在心底最深处、郁积堆栈的情感还是只能被压抑尘封……因为,这毕竟是一段不可能会有美好结果的、戴上沉重禁忌枷锁的恋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断了我的思绪。
「默均!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小钱学长背着吉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我身旁:「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刚刚还拜托大会帮我广播……」
「对不起,因为颁奖典礼人太多,我受不了,所以宣布名次之后我就先离开了……」我坐起身来,诚恳地说:「学长,恭喜你。」
「你先离开了?可是……我第一个就想跟你分享啊!」小钱学长的声音里有着满满的急切:「我……」
「今天很多人都帮你庆祝了,有没有我应该都无所谓吧!」打断小钱学长的话,我低下头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反正我是葱花。」
有时候,有些菜肴即使不放葱花,也完全无损于它们的美味。
「葱花很好啊!」出乎意料的,小钱学长愣了一下后立刻开口说道:「我最喜欢葱花了,炒菜还是要放一点葱比较香,而且,我去面摊吃面的时候一定会请老板帮我多加一点葱,可以杀菌喔!还有,吃日本料理的时候,味磳汤里也是一定要放葱花的啊……」
「你不必安慰我了,葱花没什幺不好。」我摇摇头。其实,我被小钱学长吓了一跳,他似乎完全洞悉我的想法……他一眼就看出我的顾虑。我敢肯定,他很清楚地知道我把自己比喻成葱花的原因。
「我这哪叫做在安慰你啊?!」小钱学长盯着我:「我才不打算安慰你呢!我只是在说一样我很喜欢吃的食物而已!」
我没有说话。我躺回去,默默地数着星星,小钱学长则是在我身旁径自拣了个位子仰躺着,闭上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嗯,这些星星不知道距离地球有多少亿光年呢,也许,发出这些光芒的星球,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这些星光,可是它们漫长生命中最后的温柔了呢……
「默均,你知道吗?」看见我保持沉默,小钱学长倒是开口了:「如果要用弦乐来比喻的话,我觉得你会是一把很棒的大提琴。」
「大提琴?」我讶异地转头看着他:「为什幺?」
「交响乐团在演奏之前,一定有一个小提琴首席带领大家一起调音。小提琴可说是交响乐团中最重要的乐器,编制相当庞大,演奏的时候,主旋律往往也都是由小提琴带出来的……」小钱学长眨了眨眼睛:「小提琴的音色悠扬清亮,很容易被听出来,但是,大提琴就不一样了。」
「不同于轻快激越的小提琴,大提琴是一种优雅、可以抚慰人心的乐器,它的沉默、它的等待、它的低缓,其实是为了蓄积更多的能量、更浓烈的感情……」小钱学长把手臂枕在头下,凝视天上的星辰,缓缓地说道:「然后,大提琴会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流泄而出……听大提琴,总是会让我感到音乐的浩瀚以及自我的渺小。」
「大提琴虽然不是交响乐团中的主角,但是任何交响乐团都缺少不了它,它是个必要的存在。音调偏低的大提琴并不如小提琴一般突出,但是,大提琴的音色却是浑厚饱满的,非常温暖,低沉的乐音就像是恋人枕边的絮语呢喃……」说到这里,小钱学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柔和:「每每在拉弓的时候,我彷佛都可以感觉到,即将满溢而出的情感就承载在那细细的弦上……好象一个不注意,弦就会这幺绷断似的……」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大提琴,」小钱学长顿了顿,才缓慢地开口:「而且,是一把非常好、非常好的大提琴。」
「所以,不管是对交响乐团,还是对我来说,」他的眼眸中闪耀着一抹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彩:「你都是绝对必要的存在。」
我看着小钱学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转过头,强迫自己看着天空。忽然,我的眼眶有点湿润。
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小钱学长翻过身,快速地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有点惊讶,心脏砰砰乱跳,但是我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小钱学长也一样,他也是什幺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躺在堤岸上,看着星星。
地球还是照常运转,晚风还是继续吹,深夜的虫鸣也依然没有停歇,一切都很正常,似乎什幺都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这天之后,我改口叫他阿东。


第八章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并没有为我们的相处模式带来什幺变化,我们还是天天见面,但是当我们并肩而坐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三公分。
每个夏夜,坐在河堤边吹着晚风,我和阿东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偶尔会弹吉他给我听,然后在听了我的赞美后,像个孩子一般地开怀大笑。其实,我们聊的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们却聊得很开心,彷佛我们的话题是多幺的有趣。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晚的谈话,其实已经悄悄地预示了我们的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阿东对我说:「你毕业以后要做什幺?」
「我还早,我还有两年。」我回道:「倒是你,你今年六月就要毕业了……你要做什幺?」
「嗯,继续念书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寂寥。我不太清楚他为什幺会这样,选择继续念书不是很好吗?为什幺他的声音里竟然连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
「不用当兵吗?」我问。
「不用。」他摇摇头。
「为什幺?」我接口。
「……因为我哥哥的关系。」阿东咬了咬下唇。
「你哥哥?」我眨眨眼︰「从来没听说你有个哥哥。」
「……我哥哥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一起学音乐,他拉小提琴,我拉大提琴。」阿东笑了一下,然后开始说他的故事,而这段故事,我却从来也没有听他提起过。
「我小时候的个性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很安静,每天可以搬一把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小狗追逐玩耍看一整天,直到太阳下山才进屋子,我妈甚至怀疑我有自闭症……」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彷佛看透时光,回到了过去的岁月:「直到我跟着我哥哥一起去学音乐,情况才改善一些。」
「我哥哥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他非常聪明,也非常善良,他在学校一直都是资优生,学什幺都很快,光是念书就连跳了三级,后来还保送医学院。」阿东微微瞇了一下眼睛:「此外,他的小提琴拉得极好,是学校管弦乐团的首席,还曾经得过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
我静静听着阿东说起他的哥哥。果然,像阿东这幺优秀的人,他的哥哥一定也非泛泛之辈。
「而我,我虽然学的是大提琴,但是我一直都偷偷地羡慕着我哥哥,羡慕他可以使用那幺轻巧漂亮的乐器,不像我,要背着一把和我身高差不多,而且又笨重无比的大提琴……」出乎意料之外,我第一次听到阿东的口气中居然带着向往:「在人群中他永远那幺独特、出类拔萃……我觉得我哥哥就像小提琴一样,在众多乐器当中,他那清澈漂亮的音色立刻就能突显出来。」
我没有办法想象,阿东竟然一直在羡慕着他的哥哥?!我以为……我以为他绝对不知道「羡慕」的滋味啊……他是那幺好……
「……到了高中的时候,我终于放弃大提琴,改学小提琴。我拜托我爸妈帮我买了一把和我哥哥一模一样的琴,每天练每天练,我想要和我哥哥一样杰出……」顿了一顿,阿东落寞一笑:「不过,可能是学的太晚了吧!我再怎幺练也没办法像我哥哥一样好……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我真的没有拉小提琴的天赋,那幺,我想要『看起来』像我哥哥总可以吧!于是,我不自觉地模仿着他,逼迫沉默的自己主动开口跟别人聊天、积极地参加各种社团、结交各种朋友……」
「……久而久之,我就变成现在这种个性了。至少,在不熟悉的人看来,我是一个大而化之,偶尔疯疯癫癫,但是却挺好相处的家伙。」我听得出来,阿东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嘲,而这令我感到心痛。
他略低下头,自顾自继续说道:「追根究底,我想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小提琴,我只是想要变得和我哥哥一样罢了。」
「直到某一天,我哥哥递给我一张票,要我跟他去国家音乐厅听演奏。」阿东没有抬起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一场大提琴独奏会……我从来没想过,一向被我认为琴声低沉而不明显的大提琴,居然可以在独奏当中把乐曲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我听完那场巴哈,眼眶是红的。」
我知道,阿东的心思一直都是细腻敏感的。他喜欢音乐,我感觉得出他是真真正正地热爱着古典音乐。大提琴令他感动,而我,则是被阿东的吉他所触动。
我看着阿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音乐会结束之后,我哥哥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你知道吗?不需要一直想变成小提琴,你自己就是一把非常棒的大提琴。』」
就在这一秒,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从医学院毕业之后就去当兵,结果,在退伍前两个星期,演习的时候他被炮弹的碎片打中后脑,大出血……后来,因为军营地处偏僻,医疗资源极度缺乏……我哥哥因为来不及得到适当的急救,就这样伤重去世了……而且,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阿东对我眨了眨眼,试着压抑自己略为颤抖的声调:「……你知道吗?我哥哥曾经说过,他从医学院毕业之后,要志愿到穷乡僻壤去服务,去帮助那边的病患……没想到……」
「我们家就只有我哥哥和我两个孩子,我哥哥出了意外,所以我不必当兵……」阿东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于是,他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碰古典音乐,再也不碰我的大提琴……」
「为什幺?」我柔声问道:「害怕因此想起你哥哥吗?」
要我眼睁睁看着阿东被痛苦的巨浪吞噬却不伸手拉他一把,我实在做不到。即使知道自己这幺问可能太直接了,也许会刺痛他,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一拉琴,就会想起他……」虽然不太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但是阿东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了……有些事情,如果忘掉的话,也许会活得比较轻松吧……」
「你真傻……如果遗忘就可以解决一切的话,世界上还会有那幺多烦人的事吗?」没有理由地,我轻轻握起阿东略显冰凉的双手。
「有时候,遗忘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你不需要遗忘这些的,如果真的那幺刻骨铭心、如果真的那幺难以忘怀,那幺,就把它记着吧!牢牢地记在心里……」我知道他在发抖,而我试着把我的温度传递给他:「……就当作是人生行囊的一部分,把它摆在心底深处,背着它走下去吧!它不会那幺沉重的……偶尔回忆起时,你也可以选择要不要流泪。」
「……那幺,如果我选择流泪的话,你会陪在我身边吗?」忽然,阿东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我。
「会。」我毫不考虑。
就在这一秒,阿东哭了。我慌了手脚,急忙从背包里掏卫生纸。不过,阿东却把我当成了卫生纸,他转身趴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真的是嚎啕大哭……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幺脆弱的样子。大我两岁的学长,博学多闻,一向笑口常开的阿东,居然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哭泣着。而他的吉他就摆在一边,沉默不语。
我抚摸着阿东的头发,紧紧抱住他,然后不知道为什幺,我也跟着他掉眼泪。「拜托你……不要哭了……看你哭我也想哭……」我哽咽地喃喃说道。
为什幺也跟着流泪?可能是……我……我心疼阿东吧……
我捧起阿东的脸,开始吻他,用我拙劣的吻技狂热地吻着他。
阿东温热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他闭着眼睛任由我吻他。
直到我们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才松开紧箍着的手臂,让自己离开阿东的唇。
「我……我弄痛你了吗?」看着阿东略显红肿的嘴唇,我呆了一下。
「还好……」阿东直直盯着我不放:「不过,你的技巧真的很差劲!」
「什……什幺?!」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他……他讲的未免太直接了吧!
「你亲我的时候,为什幺不肯把嘴巴张开?」阿东挑了挑眉。
「呃……为什幺要把嘴巴张开?」我抓抓头,一脸不解。
这回,换阿东愣住了。他歪着头,皱了一下眉:「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好了。」
接着,我们两人很煞风景地开始拿出面纸擦眼泪、擤鼻涕,并且互相取笑对方哭得很丑。
坐在堤岸边,我和阿东的手紧紧牵着,而他的手也是暖的。我知道,我们会是两把合奏起来极为好听的大提琴。
然后,第二天傍晚,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东带着他的大提琴出现。在月光的映照下,大提琴闪耀着蜜色的光芒,带着琥珀一般的质感。
就连我这种对乐器没有研究的人,都可以轻易看出来,阿东那把琴价值不菲,而且,光听他拉出第一个音,听那圆润饱满的音色,我就知道那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的生日礼物,陪了我快十年了。」阿东简短地说明,接下来他什幺话也不多说,便直接让前奏流泄而出。
那是再熟悉也不过的旋律,那是我只听过一次便永远忘不了的旋律,那是……那是阿东参加吉他创作大赛的得奖作品,Forbidden Lover。
阿东重新编曲了,并且改用大提琴演奏。不同于吉他版本从头到尾的浓厚哀伤,大提琴传递出更复杂的情感。节奏在快慢之间变换、跳动着,但是丝毫不令人感到突兀,轻快与沉重交替,愉悦与愁绪交织,狂喜与悲伤交错……这首曲子就像一个拥有生命的个体,它的内在有两个极端在不断地撞击、融合、分裂,一切是那幺的矛盾而又和谐……
我着了迷似的凝视着阿东。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拉大提琴,他按着琴弦的左手使着力,我可以见到细细的琴弦嵌进他的指腹,而他手上厚厚的茧则无需言语地说明了他多年来的苦练……他右手持弓,以优雅的姿势演奏着,他轻轻阖上眼,身体随着音乐缓缓地律动、摇摆,彷佛自己全然融入乐曲之中,再也无法分辨什幺才是真实、什幺才是虚幻……
「听的出来吗?」五分多钟的曲子演奏完毕,阿东微笑着问我。
「Forbidden Lover,」我说:「当然听的出来。」
「我改了,因为这个名字太自怜了……」阿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许是因为创作当时的心境吧,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上有些爱是不见容于社会的……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爱情由心而生,没有所谓的悖德……爱情是没有所谓的禁忌的。」
「那幺,现在它叫什幺?」我压抑住心底一丝带着甜美的抽痛,问道。
「很简单,Lover,」阿东抬起晶亮的眸子注视着我:「献给你,永远只为你演奏。」


第九章


又到了凤凰花开的季节,虽然我们学校里并没有栽种任何一株凤凰木。
阿东要毕业了,我知道我们以后也许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常常在学校碰面,但是我并不难过,就算他要继续念研究所,我相信我们总是可以挪出一点时间相聚的。
毕业并不可怕,令人恐惧的其实是遗忘。
即使现在已经是逼近期末考的兵荒马乱时期,但是我仍然去参加了大四学长姊的毕业典礼。阿东知道我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于是他告诉我,如果不想去就别勉强,但是,我还是去观礼了,不为别的,我只是想看看他罢了。
不知道为什幺,只是忽然想把握每一次可以见到他的机会,就算只是多看几眼也好,就只是纯粹地想看看他。
其实,毕业典礼就是那个模样,那个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的模样:冗长的致词、颁奖、唱校歌、礼成,然后播放一些带着离别愁绪的歌曲,让毕业生在音乐声中拿着蜡烛缓缓离开会场。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我知道,分离一直都是生命中无法避免的历程。在每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后,我们总是在不自觉中变得勇敢,只是,讽刺的是,我们之所以变得更坚强,是不是只是为了在下一次的离别时不再受伤呢?
在「萍聚」带着一丝惆怅的旋律陪伴下,毕业生陆续走出礼堂,来到室外拍团体照留念。我也跟着大家一起走,不过我始终没有叫住阿东,我只是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他而已,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我只是来看看他的,不是吗?
我看见阿东穿着学士服,戴上方帽,笑容满面地跟大家合照。他是广告系的优良学生代表,颁奖的时候是由校长亲自替他拨穗的,然后,在颁完奖以后,好多人等着要献花给他。包围着他的,除了他的同学之外,还有很多系上或是社团的学弟学妹,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看起来是那幺快乐,怀里满满的都是玫瑰、向日葵与百合。
我想,那件事情我还是晚一点再告诉他好了。
此时,忽然有个窈窕的身影朝我的方向移动过来,我仔细一看,是希宁学姊。她微笑着,然后递给我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学姊,妳怎幺……」我讶异地看着手中的花束。这……我从来没听过毕业生送花给在校生的道理啊!
「我记得去年得这个奖的是阿东喔!」希宁学姊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恭喜你得到平面广告创作大赛优胜。」
「……谢谢。」我一愣。没想到希宁学姊居然发现了这件事情……她真细心……比赛结果是昨天才揭晓的,而学校的首页也是昨天深夜才放上这个消息的。我压根儿也没想到我居然得到优胜。
「默均,我想你今天应该会来参加毕业典礼,结果还真的被我料中了……我今天来找你,除了恭喜你之外,其实也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希宁学姊停顿了一下,开始换上一种比较严肃的口吻:「……我喜欢阿东,一直都喜欢他。我们大一的时候因为一起上英文课才认识的,我喜欢他整整四年……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多少有点机会,但是 ……」
「那天当你在吉他社门口出现后,我看见阿东的眼神,我就明白了……」说到这里,希宁学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颤抖:「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在你离开之后,就急急忙忙跑去帮你买午餐……不过,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直到有一天,阿东拿着改好的D大调卡农,请我和他一起练习。我看着乐谱,眼泪几乎掉下来……我知道这是为你而作的,他跟我提起过,你似乎很喜欢古典音乐,所以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诠释他心中的古典乐……」在吵杂的毕业典礼会场中,希宁学姊的声音却那样清晰地刻划在我的心版上:「开始练习那首卡农后,我就彻底地死心了,我看见他弹奏时深情的眼眸和陶醉的神情,我知道,一切就这幺结束了,阿东的心一直都不在我身上,现在不在,以后也不会在。」
「对不起,我……」忽然心中一阵酸楚。我……我真的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默均,不要说对不起。感情的世界没有对错,你不需要这样子……」希宁学姊似乎可以感受我的心情,她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可以认识他四年、成为他的好朋友,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拥有美好的回忆,这样,就够了……」
「还有,你很好,真的……」希宁学姊伸手摸摸我的头,温柔地告诉我:「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请记住这一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爱自己,好好的照顾自己,懂吗?」
我点点头。然后,出乎我意料的,希宁学姊向前一步,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们很相配。」希宁学姊在我耳边悄声说道。然后,我感觉得到,她滑落了一滴泪。
那温热的泪水,就在我的颊边无声地滑落。
喧闹的毕业典礼终于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校园重新恢复恬静。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火红的夕阳从云层后透亮着,满天云朵似乎镶上了闪烁着艳红、鲜橘、靛蓝、魅紫光芒的金边……我抬头仰望天际,看着辽阔深邃、不见边际的天幕,感觉那天色的变换、景致的错落,忽然觉得自己仅仅是沧海中的一粟。
我发现,在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中,我太渺小,有些事情是我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改变的,于是,只能接受。
沿着堤岸踱步,感受着微凉的晚风吹起了我的发梢,轻飘飘的,但是,不知怎幺的,我的心情却飞扬不起来。一定有什幺东西积压在我的心头,沉沉的,闷闷的,也许……是某种预感吧。
走着走着,听见几个清亮的音符响起,我知道那是他。这是一种互通灵犀的默契,不需要约定,我们总是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彼此。
我悄悄停下脚步,在阿东还没发现我的时候,我站进枝叶摇曳的树影中,静静聆听他的吉他。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Why she had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I said something wrong, now I long for yesterday.
Yesterday, 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阿东没有看见我,独个儿坐在堤岸边自弹自唱着。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彷佛郁积了太多的情绪在其中,那是充满心事的歌声;他的眼神迷离,茫茫然地望向远方的河岸,似乎盈满了过份的忧郁……不该属于他的忧郁……
一曲弹毕,他只是抱着吉他发愣,任四周的寂静将他吞没。我缓缓地从树影中走出,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晚安。」我说。

「晚安。」他看见是我,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柔和。
「怎幺会来这里?」我问他:「没有跟爸妈出去吃饭庆祝毕业吗?」
「毕业没什幺好庆祝的,」阿东笑着逗我:「可以见到你比较重要。」
「那幺……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管。
「什幺事?」阿东放下吉他,一脸好奇。
「平面广告创作大赛的结果公布了,」我嗫嚅着:「……我得到优胜。」
「真的?!恭喜你!」阿东瞪大眼睛,然后在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一把将我揽进他的怀中,而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这样顺势靠在他的胸前。他的身上有一种淡雅清新的香味,我以前却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有点慌乱,脸热热的,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赶快挣脱他的臂弯才对,但是……老实说……其实我还满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个人彼此需要的感觉……
「呵呵……真不愧是我的默均!我就说你一定行的嘛!」阿东紧抱着我,像个得到新玩具而兴奋不已的孩子一样,他开心地用鼻尖摩蹭着我额前散乱的黑发:「……就算没有我,以后也要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喔!」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而此时我心里想的却是阿东的最后一句话。
就算没有我……这是什幺意思?
「呃……还有,」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于是,我离开他的怀抱,努力找寻其它的话题:「……刚刚……我听到了。」
「嗯?」阿东似乎不太明白。
「……刚刚那首歌。」我解释。
「哦!那首啊……Yesterday……」阿东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带着一丝无奈:「这是Beatles的歌曲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
「我也喜欢这一首歌,」我说道:「但是……它是不是有点悲伤?」
「比起未来,也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阿东的声音彷佛又沉了一些:「……也许我只是想要重回往日时光而已……」
为什幺会想要重回过往?岁月的巨轮不停地向前滚动,不容我们回头,于是我们必须抬头挺胸、勇往直前,过去可以搁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但是不应该用来沉缅。每一个今天都会像细沙一样,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成为昨天……为什幺不让那些渲染着泛黄色泽的东西继续留存在属于它的八音盒里就好了呢?Yesterday……对我来说,也许它是个闪耀着流金光芒的美好年代,但是,今天才是我们真正可以掌握的吧……
阿东到底想要留住昨日的什幺呢?
我没有问,阿东也保持沉默。我静静看着他的双眸。
「……对不起,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可是却一直说不出口,总觉得时机还没到……不过,今天也许那个时机已经来临了……」在几次深呼吸之后,阿东打破沉默这幺对我说:「我今年秋天确定会出国念书……」
「念书是件好事……不必跟我说对不起……」虽然之前阿东就说过他考虑在毕业之后继续念书,但是我怎幺也没想到他会选择出国。
此刻,我终于明白,什幺叫做晴天霹雳……
「可是……」阿东垂下眼。我看得出来他在挣扎什幺。
「你要念什幺?」我故作轻松地问道:「继续念广告吗?传播?营销?还是设计?」
在认识阿东之前,我一向没有什幺情绪的起伏,所以我从来不知道该怎幺去抵挡那股澎湃汹涌的情感波动……现在的我,只能在这洪流中束手待毙……明明胸口紧窒着,为什幺却说出了这样云淡风轻的话……?
「我决定念音乐,」他说:「我申请了音乐学院,主修大提琴。」
「……大提琴?」老实说,阿东的回答让我很震惊。大提琴,曾经是他最害怕碰触的回忆之一,不是吗?
「对,大提琴。」阿东的声音听得出坚定:「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我似乎又重新爱上大提琴了。」
「……是这样子吗?」我低语,内心万般纠葛。
「我曾经说过,在我心目中,你就像一把非常好、非常好的大提琴,优雅、温暖、柔和,有抚慰人心的神秘力量……」阿东转过头凝视着我:「于是,在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回家立刻拿出我的大提琴……用手指滑过琴弦,重温那柔韧的触感……我取出弓,试着拉出一年多来的第一个音符,那音符既陌生又熟悉……看着琴,我居然一直想着你……」
「我知道,曾经逃离大提琴、深深恐惧古典音乐的我……这幺做也许真的很自私……」阿东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认识了你,才让我重新找回自己……但是,在我重新找回自己之后,我却必须离开你……」
「是,你的确很自私。」坚决地,我打断阿东的话:「但是,我希望你这样!」
「看着你勉强自己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我会难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深深望进阿东那双带着自责与忧愁的眼眸:「如果我的出现真的能让你找回自我,我觉得很荣幸……即使代价是你必须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后悔。」
我发现自己居然比想象中还要来的坚强许多。不过,也许这不是坚强,只是因为我现在脑筋一片浑沌吧……我根本还来不及感到悲伤、还来不及感到心痛、还来不及感到惊慌啊……它就这幺发生了,如此地措手不及……
「对不起……」阿东伸手抱住我,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上。
「没关系的……」我让他这幺靠着我,然后,我感觉到脸颊忽地一片湿热,我再也看不清阿东的脸。
所有想要说的话、所有想要倾注的情感、所有想要传达给他的心意……在这一刻,我似乎只能用「没关系」这三个字来取代了。
我想,阿东会懂得的。


第十章


就像知道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似的,一整个暑假,我和阿东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海边看浪花,一起泡在书店里看书,一起去逛动物园,一起到山里露营,一起到溪边玩水,当然,也一起坐在我们相识的河堤,他弹吉他、拉大提琴,我聆听、我沉醉。
夕阳西下,我们牵着手在校园里的堤岸漫步。其实……我要的并不多,我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轻轻牵着手、互相成为对方的依靠、开心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陪着一起大笑、难过的时候有个温暖的怀抱在守候着自己,这样就够了啊……可是,为什幺……为什幺眼看着连这样单纯的幸福都即将被剥夺呢?我不明白,这样的要求难道过于奢侈吗?
「默均,你说,情侣还会做哪些事?」阿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垂头丧气地把脸埋在我肩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无奈:「我好想把这些事全部做完……可是,一个暑假实在太短啊……」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要做的事情太多,要完成的梦想太多,要说的话也太多,然而,时间却是怎幺样也不够用。
我其实说不上我到底喜不喜欢现在的状况。可以每天和阿东在一起当然很开心,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两人是在绝望的沙漠中找寻幸福之泉;一旦寻觅到,便奋不顾身地纵身跳入,任自己被满溢的幸福淹没口鼻……最后,紧接而来的,必然是死亡,必然是最后的结束。
如果能够溺死在幸福之泉中,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幸福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们都要紧紧掌握住这个机会,就像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一样,就像我们勾着的小指一样,只要放开,就什幺也不是了,就什幺也没有了……
我就像罹患绝症的病患一样,每过一天、每撕掉一张日历,就离最害怕的那一天越近……我的心情是多幺的无力!但是我不敢哭,我怕眼泪一掉下来,我仅有的勇气也就随之瓦解了……
我微微抬头仰望天空。带着橙红色泽的夕阳洒下夏天的温度,而我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寒冷。
「河堤好长,长到像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彷佛感觉到我的心情,阿东伸手抱住我,他的嗓音在我耳畔悠悠响起,就像温柔的呢喃:「……记住,堤有多长,情就有多长……」
看似无尽的堤岸总有时尽,而此情却长存我心。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吧。
夏去秋来,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而我却什幺也无法挽回。那是一种很深沉的无力感……我试着想要抓住些什幺,但是那无形的东西却如烟似雾,在我即将攫住它的那一瞬间消失无踪,唯一残留下来的,只有满室无尽的空虚……于是,我陷入一种情绪低潮的无限循环,难以自拔……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学着去接受生命中不可改变之事,就像季节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明朗奔放的夏天,时序到了,秋意自然会浮现,枫叶自然会飘落,当沁凉如水的夜晚降临时,我就要学着一个人生活了……而在地球另一端的人,是否也会与我看着同样的秋月呢?
四季的更迭,景物的变换,这是大自然遵循的法则。而人与人之间的聚散呢?这也是我们必须勇敢面对的吧……分离之后,带着对彼此的思念坚强地活下去,让那情感的丝线跨过高山与海洋,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直达对方的心房……即使,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重逢……
我一直这幺深信着,直到那天的到来。
我没有去机场送他,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他要离开的那天,我逃学了,跑到地铁站去等他,我知道他会经过这里的。
我在月台等候,终于,远远的,在一大群人之中,我轻易地分辨出了阿东的身影。
他背着他的大提琴,拉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装束轻便。阿东跟我说过,他之前就已经把大件的行李先寄到国外的亲戚家了,他会先住在亲戚家一阵子,然后再考虑自己一人在外租屋,这样子练琴才不会打扰到亲戚。
阿东看到我,很惊讶,惊讶到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总算说得出话来。
「你怎幺会来?」他瞪大双眼。
「如果我说我刚好经过,你会不会相信?」我给他一个微笑。
「……你说的,我都相信。」顿了一顿,阿东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复。
「好,那我告诉你,」我凝视着阿东:「我是逃学来等你的。」
「等一下!」不知道为什幺,他急急忙忙地追问道:「你翘了哪一堂课?」
「现在是多媒体创作,」我回答他:「半个小时以后是公关营销概论…… 」
「公关营销那堂不能翘!老师凶得要命,而且每堂课都会点名,三次不到就死当!」阿东皱起了眉头,他深吸一口气:「……你快回去吧!」
忽然之间,一脸认真的阿东又变回那个广告系里那个每年都拿奖学金、令学弟妹们崇拜不已的优秀学长。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才这幺说的。
「嗯。」我点了点头。
「都答应我了还不快走?」阿东催促着我。
「你……这幺希望我走?」我眨眨眼,努力试着不泄露出太多对他的不舍。
阿东看着我,什幺都没说,只是缓缓地摇着头。然后,他向前跨一步,轻轻地抱住我,我听到他在我耳际的低喃:「……你明明知道不是的……」
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即将失去阿东的痛楚,就像千万根针深深地刺进我的心窝。那种心碎的感觉、那种濒临绝望的挣扎、那种揪心的伤痛……就在这一剎那,我全都感受到了……只是,这些感觉来得太快、太急、太猛,几乎让我无法招架……而任凭这些情绪在心头沉淀累积的后果,就是我的身躯因为承载了过多的冲击而微微发颤……如果不让这些情绪找到宣泄的出口,我想我一定会在此时此刻崩溃决堤。
于是,我也轻轻地回抱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了,我们轻轻相拥,只为了记住这最后的温暖。
然后,就在这时,两辆列车同时驶进月台。
「车子来了。」我提醒阿东,然后轻轻将他推开。
轻轻将他推开,这幺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做得出来的啊!天知道……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与他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彼此的气息、彼此的温度……
「我知道。」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我的车子也来了,」我何尝不希望他留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为我担心:「……我还要赶回去上课。」
说完这句话,我发现我是个永远也不可能对谁残忍的人。要假装不在乎……好难……因为我就是在乎啊!我……我在乎得要命啊!从什幺时候开始,我的眼中只看得见他?从什幺时候开始,我胸臆间回荡的都是他的话语与他的音乐?从什幺时候开始,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开始起了阵阵涟漪?从什幺时候开始,我终于体会到,一个人并不寂寞,想一个人才寂寞……
听到我这幺说,阿东没有再多说什幺,不过,他却忽然伸出手,要跟我勾小指头。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阿东泪眼朦胧。
「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我努力学习坚强,我对阿东微笑:「……因为,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
列车靠站了。
「快上车,以免被车门夹到。」我提醒他。
「这种车门就是专为我这种迟钝的人设计的,夹到的话,只要再过六秒车门就会自动开启,没关系的。」阿东试着用轻松的语调说话来逗我开心,但是这一次他却失败了,他终究忍不住感伤:「……这样,我还可以多看你六秒。」
我什幺也没说,只是笑着摇摇头,然后帮他把行李搬进车厢。接着,我搭上了对面准备朝反方向开去的列车。
两个人面对面,却是搭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咫尺天涯。
这列车,承载的是心碎、是离别、是羁绊、是不舍,但是,也是梦想。所以,我知道我必须放手。
「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葱花──」在车门关上前,阿东忽然朝着我的方向大喊。
再也忍不住了!我顿时热泪盈眶,朝着阿东直挥手,完全不顾他人奇异打量的目光,直到两辆列车的车门同时关闭,我们再也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再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列车开动,两辆列车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这样,我们分开了。没有人说再见。
那天,我及时赶回学校,但是我并没有进教室,我一个人躲在河堤大哭了一场。被点到就被点到吧!我最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也没有什幺事可以让我受伤了……
人,是不是一定要受过伤才会成长呢?那幺……我可不可以选择不要长大?我可不可以永远停留在真实拥有他的那一瞬间?我可不可以希望眼前的堤岸永远也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绵延到那个赋予他梦想的国度……?
微凉的秋风撩起我的发梢,吹不尽我的思念……而我,怎幺也望不到堤岸的尽头,因为,双眼早已模糊……
就在我认识阿东的那一年秋天,他离开了,带着他的大提琴。
他走了,同时也带走了我的夏天。那一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再也回不来。
阿东的出现,有没有稍稍改变了我的生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提琴的音色是那幺的悠扬,总让我在聆听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那段发生在夏天的故事……还有,在那年夏天闯进我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大提琴拉得如此沉重苦涩,却又拉得如此轻柔甜美。
琴韵,动我心。


──完──


番外篇 休止符之后……


又是秋天,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因为,我在多年前的秋天失去了他。
不知道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我们缘分已尽,总之,我们失去了连络,没有任何理由的。
时间过得太快,世事也变动得太快,我无力追赶,于是只好被远远抛在后头,被岁月所遗忘。
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试图找寻我,但是我的确试着打听他的消息,只可惜徒劳无功。那颗天边最闪亮的星星就这幺忽然消失在无尽的苍穹中,连一丝光芒也没有留下,彷佛它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
这让我不禁怀疑,我们那年夏天的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吗?那段我们共谱的乐曲,难道真的已经划上休止符了吗?我当然不甘心。但是,这些年来,我学会了一件事,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有些过往必须放手让它去,才能拥抱另一段新的人生。
「认命」,其实也是一种可以让自己勉强活得快乐的手段吧。
这些年就这样度过了,谁也想不到──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居然成了老师,现在就在母校广告系里担任专任助理教授的工作。大学毕业,服完兵役,我就出国念书了,一路拿到博士学位后,便被当年系上很赏识我的系主任延揽回国任教。
以我这幺一个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人来说,还缅怀着青涩的大学时代似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我的确就是这样的人。能够回到母校任教,最吸引我的,其实还是校园里的那道河騿A那道绵长的、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河堤……每每在研究室忙到深夜,返家前,我会特意绕到河堤,吹吹晚风、想想心事,同时,也想着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想着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段爱情──是的,唯一的──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在经历过这幺一段虽然极其平凡,却又如此触动心弦的感情之后,还有勇气投入另一段爱情中。
就像没有人会把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一般。
多年过去,他在我脑海中的形象还是如此鲜明。我还记得在河堤发生的那场小小的车祸,当时我被吓呆了,跌坐在地上受到轻伤的他则是不以为意地脱下全罩式安全帽对我微笑……那微笑,就像他后来给我的所有微笑一般,是如此地叫人心安,就像温柔洒落在身上的阳光,就像初春吹拂过发梢的暖风,虽然看不到它的形状,碰不着它的棱角,但是它却无处不在,时时刻刻都包围着我,然后,连我自己都没发觉到,我已经开始眷恋起这种感觉了……
我并不后悔与他相识。我知道,假如当年我们没有相遇,我将不会是现在的我,我的心将会是完整的,但是,它也是空的,里面不会有任何情绪,不会寄挂着谁。
关于他的记忆,之于我,应该算是苦涩中却又带着甘美的吧!就像有时候,即使你的眼角泛着泪光,唇边却挂着温柔的微笑一样。就算这份记忆多年来一直不停地啃蚀着我,但是我仍然选择把它摆在心底深处,我知道它并没有那幺沉重,我可以一直背着它走下去的……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如果真的觉得沉重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休息过后,我还是会继续这段追寻的旅程……不过,究竟要追寻什幺呢?就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不会放弃,即使这段追寻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我承认,有时候我也会感到疲倦、感到消沉、感到无力,甚至感到绝望,但是,我从未有过抛弃这段回忆的念头。这段回忆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什幺东西比它更重要了吧,毕竟,我现在仅有的一点关于他的东西,也就只剩下这段回忆了。
一开始,陷入回忆总是让我流泪,但是我慢慢学习让它成为我的支柱。在难过的时候,我会想起他的笑靥,还有他种种引人发噱的古怪点子;在失去信心的时候,我会想起他的鼓励,还有那段看电影找车子的回忆;在茫然的时候,我会想起与他并肩坐在河堤数星星的岁月,那总是令我安定;在孤单的时候,我会想起他曾经为我演奏过的每一首乐曲……只要有他的音乐陪我身边,我就有了面对黑暗的勇气与挑战未来的决心……在我心底反复吟咏缭绕的,都是他优雅而低缓的琴声。
那琴声,一次又一次拨动着我的心弦。
所以,这段回忆成就了我,让我可以变成现在的这个我。我深信,一个人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有它之所以存在的道理,就算受伤,也不会白白痛苦,必定会从中得到一些什幺,即便那个「什幺」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那段回忆支撑着我。只要一想到我们曾经是那幺努力地珍惜彼此、那幺努力地试图扭转命运、那幺努力地让对方进入自己的内心、那幺努力地共同创造出许多甜美的记忆,我就明白我绝对不能够倒下去。也许,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他也在辛苦地拉着这记忆丝线的一端,所以,我必须把丝线的另一端也好好地抓紧……也许,他已经彻底消失在地球上,那幺,我更应该好好守护这段记忆,因为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可以拥有这份心痛……
这些年来,在尽了一切努力之后,我发现我似乎只能期待一件事。我晓得我很傻,因为明知不可能,但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我们会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在某个寻常的街头,有段不寻常的重逢……我必须要以最佳的状态、最完美的面貌出现在他眼前,假装这些年来我很坚强,而且一直过得很好似的……然后,我要云淡风轻地向他挥挥手,努力不去在意走在他身边、挽着他臂膀的是谁……
只不过,当我把这一幕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之后,却始终不见他的出现,于是我的空想瞬时变得无比幼稚可笑,连我也为自己感到愚蠢。
抬头望向研究室墙上挂着的时钟,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快要开学了,这阵子我总是特别忙碌,除了继续准备教材之外,课程大纲也需要做最后的修改与确认。九月中旬,新生陆续报到,这阵子校园里也多了许多生面孔,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总是来来去去、聚聚散散的,每个人都只是过客,没有人可以永远守住什幺。
我熄了灯,用教职员专用磁卡锁上门,离开那栋除了我以外早已空无一人的研究大楼。我沿着长廊,踩着点点星光,任凭初秋的晚风拂起额前的发。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我漫步踱到河堤,遥望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
不知道为什幺,走在这道堤岸上,看着平静的水面,数着满天的星辰,总是可以洗去我一身的疲惫,就像是……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
我沐浴在这宁静的氛围中,静静呼吸吐纳。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了堤岸远处飘来陌生而又熟悉的音乐。陌生的是那曲调,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但是为什幺却又莫名感到熟悉呢……?是的,那指法、那技巧、那指尖抚过琴弦的温柔……这幺多年来,我寻寻觅觅的就是这个呀!
这是……这是真的吗?上天听到了我每晚睡前的祈祷吗?祂终于愿意将这乐音再度恩赐给我了吗?难道……这真的是魔法吗?
忽然之间,我红了眼眶,无法再伪装冷静自持。这种感觉……就好象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回忆通通排山倒海一涌而上似的,那浪潮将我席卷吞没,逼得我重新面对逝去的一切……无论是苦涩还是甜美,无论是无奈还是雀跃,无论是悲伤还是欢愉,我都必须全部接受,不容我拒绝。那乐声就像一个引子,把我试图隐藏压抑的所有情绪再度挑起……
我眨眨眼,祈祷眼角的湿润赶快蒸发到空气里,假装那并不是我的泪水。
说什幺我也要见见那个演奏出如此撼动人心乐曲的人……我快步朝着音源前进,但是我担心会惊扰到那个人,于是我放轻脚步,在渐渐靠近之后闪身进入摇曳的树影中。
河堤边,满天星斗下,一个似乎没见过的背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袖衬衫的男子,他面对着与天空连成一片漆黑的潺潺河水,静静拉着大提琴。
我告诉自己,不可能是他,所以也不应该抱任何希望,否则失望将会吞噬一切。
我聆听着琴声,屏气凝神。
彷佛是绕指柔的丝线、彷佛是飘散在空气中的细微粒子,那个人的音乐细细地、深深地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然后,所有尘封的回忆就这样都活过来了!
我忍不住微微颤抖。即使那琴声勾起太多我不愿再触碰的伤痛,但是我还是像个自虐狂一样不忍离去,因为,我怕我这一逃,此生就再也没机会听到这般足以撕扯人心的琴韵了……也许,这是我这辈子最能接近他的一刻了,即使经过这幺久的别离,我甚至连他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但是,借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琴声,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脉搏随着旋律鼓动着……然后,我们的呼吸心跳开始同步……
那名男子一曲弹毕,身体却还是维持着方才演奏的姿势不动,右手持弓,左手按弦,头微微侧向一边。他那失神的模样,就像是掉进了回忆的漩涡一样……
接着,不知道被什幺不知名的力量所驱使,我不自觉地走到那人的身边,凝视着他在月光映照下的侧脸。
我呆住了。
感觉到身边另外一个人的存在,这名男子从回忆中醒来,转头看向我,然后,他发现了挂在我脖子上的教职员名牌。就在这一秒,看着我,他也呆住了──
「……黎老师,晚安,」他忽地站起身来,脸上难掩惊讶,但是,就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他还是成功地压抑住话语中的紧张慌乱:「……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眼前的男子放下了大提琴,对我绽放一个灿烂的笑靥。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阿东啊!
我怎幺没有认出他的背影来呢?!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点,他的气质也显得更成熟内敛了,但是……他的轮廓、他的身形、他眉宇间的神韵竟是一丁点也没有改变!一下子没认出他来……或许是因为我不认为奇迹真的会降临吧!所以,上天要让我明白,这幺多年来的祈祷,其实祂都是有听到的……只是最好的时机尚未来到而已。
只要相信,奇迹就会出现。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几乎无法呼吸。
「……黎老师,这幺晚了,怎幺还跑来河堤呢?」阿东温柔的语调中,其实藏着一丝因情绪激动而带来的颤抖。
「我……」我眨了眨眼,努力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我是特地来让你等的。」
是的,就像十年前的我一样,我是特地来让他等的。而这一等,就是十年悠悠岁月。
阿东对我微笑,然后他的眼眶泛起雾气。他一个跨步向前就把我拥入怀中。
「默均,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他语带哽咽地低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阿东的道歉,我只能一个劲儿的摇头。我一点也不怪他,这根本不是他的错,要怪……只能怪我们的命运吧。内心一直都记挂着对方的我们,究竟是为什幺失去了连络呢?我们两人,仅仅一瞬间的阴错阳差,便从此擦身而过……就像两条交错之后各分东西的直线,在这个小小的交集点上决定了此后的命运,过了这一点,就再也不可能回头……只会渐行渐远……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也不是任何人有能力改变的。
然而,现在这两条直线却再度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中,再度交会。这次的交会点,将彻底扭转我们的命运,我这幺深信着。
「……没关系的。」就像捧着同一部剧本,我说出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台词,发自内心的。
「……音乐学院博士班毕业之后,我一边留在学校当助理教授指导学生,一边参与国家交响乐团演出,也巡回了不少地方举行独奏会,」阿东呓语似的述说着我们别离以后的种种:「……后来,两个月前我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学校音乐系的系主任希望我回国任教,当年我在吉他社时也很受他的照顾……」
所以,兜了那幺大的一个圈子,我们两人又在这道河堤相遇了。
虽然十年的漫漫岁月过去了,但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感觉却全部都回来了!那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呛出了我的泪水。
阿东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发现在我眼角闪烁着的泪光。
「……不要哭,」他拥着我,指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因为,看你哭,我也会想哭的……」
听他这幺说,我的泪水更是无法遏抑地流淌。然后,在我抬起头,试着让眼泪倒流回眼眶的那一剎那,他俯身攫住了我的唇。
我一惊。
那是我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他柔软的唇瓣贴近我,瞬间一阵触电似的酥麻自心底窜升,让我的眼底再度泛起水雾……这是一种本能吗?还是一种反射动作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居然不自觉地响应着他……也许我有一点笨拙吧,但是阿东似乎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揽住我的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我觉得我的灵魂好象就快要飘起来了,他似乎正带领我进入一个我从来不知晓的世界……我轻轻闭起双眼,把自己交给他。
直到我觉得我快要瘫倒在地了,阿东才缓缓将我放开。
「……怎幺样?」他微微喘着气,脸上一片红晕:「现在知道为什幺要把嘴巴张开了吗?」
瞪着他,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我傻傻的点了点头,耳根红得发烫。
「……希望你不要怪我那幺晚才教你。」他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好喜欢被他抱着的感觉……还有,我也好喜欢他吻我的感觉……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些年来,我还是……我还是这幺的喜欢他!
只是,一想到自己现在正在校园里的河堤……
「呃……你要不要放开我?」我轻轻挣脱他的温暖怀抱:「……即使是晚上,还是会有学生经过这里的。」
「世界上没有什幺禁忌的爱情。」阿东笑着摇摇头。
「可是……」我当然知道在爱情的国度里没有什幺所谓的禁忌,但……
「默均,」他又笑了,接着在我的额上印下温柔一吻:「……让学生看一下广告系与音乐系老师的感情有多好也不错啊。」
我的脸一红,只好急忙低下头去。
看到我沉默不语,于是阿东轻快地笑出声了,那爽朗的笑声,一如以往,彷佛那十年的岁月从来不曾阻隔在我俩之间。
「在研究室忙到那幺晚,也饿了吧?」他动手开始将大提琴收进背袋里。
「嗯。」我轻声回答。
「一起去吃宵夜吧,」阿东背起他的大提琴,然后,就像以前的他一样,跳过问句,继续使用着他惯用的直述句:「去吃面。」
「嗯。」我点了点头,嘴角轻扬。
「我记得学校侧门那边有一家面摊很好吃,汤头很美味,」他对我眨了眨眼,抛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可以请老板在面里加一颗蛋,多放一点青菜,再切一盘豆干……」
「……然后,一定要洒上葱花喔。」他又补上一句。
就这样,阿东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没讲话,就只是静静让他牵着我的手,感受着十年来我极度渴望的温度。
在微凉的秋夜里,手心却是暖暖的。
于是,在休止符之后,一个清亮的音符重新跃起,属于我们的乐章再度展开。


──完──


后记

写作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凸显得更清楚了,写作是一种用文字保存记忆的方法,经由文字,那些久已消失的岁月将会「重新出发」,延续我们的怀念,使自己之外,还有更多的人来重迭我们那些温馨又略带忧郁美的记忆。也许有一天写作者已经不再回头,他们却还帮着你「记得」,这种「记忆」的接棒,是多幺的珍贵!──桂文亚
《 琴韵动我心》 只是一篇短短的故事,只有三万多字,但是,我却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完成它。也许,越是在乎的东西,就越是会字斟句酌吧!在写《 琴韵动我心》 的时候,是我活到目前为止所碰过最黑暗、最无助的一段时期,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很多我原本坚信不移的束西都被破坏殆尽,例如情感,例如纯真,例如光明,例如……永恒。
但是,我写,不是为了哀怜,而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可以让我自己说服我自己,说服自己去重新相信这些美好的本质,相信它们的确依旧存在。书写,是一个自我说服的过程。写作之初,我只是试着攫住脑海中的某些吉光片羽,让过去的那段岁月可以「重新出发」;至于后来决定与更多人分享这段故事,则是另一种心情了……是的,这是「记忆的接棒」。
《 琴韵动我心》 充满了对过去的回忆,写完它,应该也算是对过往某种程度的告别吧。我选择放开手,让这份紧捏在掌心的回忆可以展翅飞翔,让这份回忆能够被传递下去,直到我再也不会回头的那一天……而它,还是会不停地前进,飞往时问的尽头书写,也是种温柔的道别方式。
亡心记并不容易,于是,我们将记忆与思念从心底取出,将它们转化为文字的形式,用一个个的铅字保存。或许,有那幺一天,当我们翻开书页静静阅读时,指尖不再轻颤,泪水也不再盈眶,我们才会忽然惊觉自己已经离这段记忆好远好远了……远到,几乎可以把自己的故事当成别人的故事来看。
然而,移出了对过去的记忆,心中那块角落却不会永远空白。昨日的悲伤与欢愉在书页中沉沉睡去,今日与明日却是跳跃的音符,在心底唱着歌… … 我相信,和昨天擦身而过之后,每个明天,都会是更好的明天。
感谢我的朋友们,感谢架空之都,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一起保存这份记忆。这份弥足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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